第95章 你说，你还要回来？

东乡，铁岗村往西临近铁岗泄洪渠，绵延几百米大片未开发滩涂空地，零星散布着几个小型堆场和铁皮搭建的简陋仓库。

猴子被吊在横梁上。

不是港片古惑仔里那种双手反绑悬在半空的吊法。

两只手腕用宽布条固定在头顶的铁管上，脚尖堪堪点地，脚后跟悬空。全身的重量分摊在手腕、肩膀、小腿三处，哪一处都吃不消，哪一处又不至于一下子断掉。

人就那么杵着。

坐不下去，站不直，也倒不了。

旁边一把折叠椅上搁着一盆凉水，地上散着几个空的饮料瓶。每隔两个小时，有人拿湿毛巾擦他的脸，不让他睡着。

这叫熬鹰。

杨铁良坐在仓库角落的木箱子上，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看着猴子。

第一天，猴子还很硬气。

骂骂咧咧，说你们有种弄死我，老子出来混就没怕过。到晚上开始不骂了，人变得沉默，偶尔抖一下肩膀，把身体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第二天凌晨四点，猴子开始说话了。

反反复复说着同一句话：“让我下来，让我下来，让我歇一会儿。”

没人理他。

杨铁良换了个姿势，把后脑勺靠在铁皮墙上，闭了会儿眼。

第二天下午两点。

猴子的头开始一下一下地点。

整个人又困又累，而且颈椎也撑不住了。

他的嘴唇干裂，裤腿内侧有一片深色的水渍。大小便失禁了，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也可能察觉了但已经顾不上羞耻。

他开始出现幻觉。

整个人陷入一种魔怔的迷离状态，时不时问旁边看守的人：“几点了？”问完了过了一会又问几点了。

杨铁良从木箱子上站起走过去。

站在离猴子大概两步远的位置看着他。

猴子抬起眼。眼白里全是血丝，瞳孔涣散，看人的时候焦点都对不上。但他的意识还有一根线没断。他看见杨铁良，嘴唇动了动。

“我....我说。”

杨铁良没动。

猴子吞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我说了，你放我下来。”

“说。”

“我叫刘小宝。郴州宜章的。”猴子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有人.....有人通过中间人找的我们。”

“谁？”

“不知道名字。”猴子幅度很小地摇摇头，脖子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就，就一个中间人。说有个活，去深安废一个人两条腿。给钱。”

“多少钱？”

“八万。先给三万定金。”

“中间人长什么样？”

“没见过面，平时有活都是电话联系的。”猴子喘了口气，“但.....但到了这边后，我们见了个人。接头的。给我看了照片，说了陈军一些信息。”

“谁接的你？”

猴子犹豫了一下。

杨铁良没催。

“.......一个叫阿贵的。”猴子说，“在鹤州那边一个麻将馆。他给了我照片，让我认人。”

“阿贵叫什么？”

“不知道。就叫阿贵。”

“你几个人？”

“三个。都是宜章的。”

“现在在哪儿？”

“跑了。”猴子说，“出事那天，你....你不是在场吗？这么大的事，他们肯定不会继续在深安呆下去。”

杨铁良点了点头。

“还有吗？”

猴子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干净似的，说：“没了。就这些。你让我下来。”

杨铁良看了他几秒，转身走向门口，对看守的人说了句：“放下来。水给他。”

猴子被放下来的时候，两条腿完全使不上劲，整个人像一摊湿布一样滑到地上。

歇了一会，猴子抬起眼忽然扯了一下嘴角，狠声道：“你，你最好弄死我。”

杨铁良看着他。

“你不弄死我，”猴子说，“等我回去了，我肯定带人过来。到时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杨铁良没理他，站起来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往外走了。

医院。下午四点。

杨铁良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军正靠在枕头上，张建强在旁边削苹果，林乾不在。

“怎么样？”陈军看见他进来，把被子往上拢了拢。

“说了。”杨铁良把经过简略讲了一遍。

张建强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中间人呢？”陈军问。

“没见过面。他们都是单向用电话联系的。但猴子到了深安之后，是阿贵接的头，给了照片和行踪。这个很好查，问下林乾或者大军，他们肯定知道周强娃下面有没有叫阿贵的人。”

陈军点点头。

“他最后威胁我了。”杨铁良说，“说我们要不杀他，他回去带人回来报复。”

陈军不屑地笑道：“这种刀口舔血的，杀他对我没好处。”

杨铁良点了点头。

陈军想了一下，转头对张建强说：“给方律师打电话。让他现在过来一趟。”

张建强放下苹果和刀，出去打电话。

陈军又看向杨铁良：“等下方律师到了，你带他过去仓库那边。让猴子把前面说的那些再原原本本说一遍。”

“录下来？”

“录下来。”陈军说，“方律师知道怎么做，你听安排就行。”

“然后呢？”

陈军看着他，没马上回答。

“然后，”陈军说，“你让我表哥出去，这事不需要他参与。”

杨铁良明白了。

方少平到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自从与万鼎合作后，方少平的收入大幅提高，气场和打扮也与之前截然不同。

西装笔挺，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跟这间弥漫着铁锈味和尿骚味的仓库格格不入。

他进去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没什么变化，把公文包扣好，对杨铁良说了句“可以了”，然后径直走了。

杨铁良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车才转身回来。

林乾站在仓库外面抽烟。

“怎么样？”林乾把烟头弹了弹，“里面那家伙吐干净了？”

“吐了。”杨铁良说，“方律师录了像，证据固定好了。”

林乾点了点头，把烟在鞋底上摁灭了：“那这人怎么处理？放了？”

“乾哥。”杨铁良说，“你先出去。”

林乾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军哥让我跟你说，你先出去。在外面等着就行。”

林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仓库里面。

“你要干嘛？”

“你出去就行了。”杨铁良机械地重复道。

林乾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把外套拉链拉上，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杨铁良已经进去了，铁皮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仓库里面。

猴子裹着毯子坐在地上，靠着墙。

进食补充过水和食物后，他的意识回来了一些，但身体还是软的，手腕上有两道深紫色的勒痕。

他看见杨铁良走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又被一种麻木盖住了。

杨铁良没看他。

他走到角落，从一个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五金店里常见的铁锤，半尺来长，木柄，锤头有拳头大小。

他拎着锤子走回来，在猴子面前蹲下。

猴子看见锤子，瞳孔缩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后脑勺磕在铁皮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要干什么？”

杨铁良把锤子搁在膝盖上，看着猴子。

“你前面跟我说，”杨铁良像在念一句不相干的话，“我不弄死你，等你回去就带人过来报复我们。”

猴子没说话，嘴唇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杨铁良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手。那只手搁在毯子上面，手指还在微微痉挛，指甲缝里有干了的泥。

“你说了再回来三个字。”

杨铁良把锤子从膝盖上拿起来，“那这只手，以后你用来握什么？”

猴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已经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他拼命往后缩，但背后是墙，退无可退。他张嘴想喊，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气音。

杨铁良把猴子的手掌按在地上，用膝盖压住他的手腕。

锤子抬起。

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