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浮香洞

百花谷西侧。

月色如水，洒在阁楼飞檐翘角之上。

檐角的铜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声音清脆而寂寥，像是在为这座沉睡的宗门哼着一首无人聆听的歌谣。

值夜的执事不知受什么影响，本应好好值守的她，此时趴在书案上睡得正沉，嘴角挂着一丝梦口水。

浑然不知三层深处的书架前，正站着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瑞云将最后一份巡逻日志放回原处，白眸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已经在百花谷潜伏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以草木观尘之术回溯。

潜入过百花万卷阁，翻遍了最近半年的弟子调令和巡逻记录。

她甚至冒险靠近过百花殿，借着一株垂丝茉莉，捕捉到了些许零碎的话语片段。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明玉是被蓝雀和青橙亲自带走的，带走的地点就在紫藤花海深处。

而从那之后，明玉便再也没有在百花谷的任何记录中出现过。

她不在弟子居，不在密林香海的任何一处灵植园中。

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连草木都感知不到她的气息。

这意味着，她已经不在百花谷了。

瑞云正准备离开阁楼，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的白眉微微一动，额头有碧玉桃叶微微闪烁着青光。

瑞云微微抬头，抚了抚额间碧玉桃叶，是杜家人么？

瑞云的嘴角微微上扬。

白花翻涌，瑞云悄无声息的离开，只留下那熟睡执事轻微的鼾声。

百花谷外幽林，剑光无声无息地收敛在松林间，一个白衣修士从剑上跃下。

那人落地之后没有急着动作，而是站在松林间，手按剑柄。

目光扫过四周，额间传来的凉意，让他感受到那位瑞云前辈离自己不远。

自小在桃源洞天长大，家族中每多一人知晓洞天之密。

融入身体的碧玉桃叶就把他们联系在了一起。

只要靠近，便有所感应。

幽林之中，白衣，长剑，桃花面具。

桃花面具上的粉色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将杜承仙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突然一阵百花翻涌，在杜承仙戒备的眼神之中，一位白发女子便出现在月色之下。

瑞云白发微扬，白眸在月光下与那少年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杜承仙心头一凛，感受着他们之间若有若无的熟悉联络之感。

这就是瑞云前辈么？

白发如雪，白眉如画，白眸如玉，整个人像是用最纯净的白玉雕琢而成，透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出尘之气。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位前辈的气息极其内敛，若非刻意感应，几乎察觉不到任何灵力波动。

这返璞归真的状态。

杜承仙摘下桃花面具，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晚辈杜承仙，奉族长之命，拜见前辈。敢问前辈可是瑞云长老？”

瑞云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比当年在芳陵渡时沉稳多了。

那时候他跟在杜照元身后，眼神里全是少年人的锐气和不服输的倔劲，看谁都想拔剑试试。

如今那份锐气还在，却已不再是浮于表面的锋芒，而是沉到了骨子里，化作了剑意的一部分。

修为还好，但剑意却已隐隐触碰到了“意”的门槛。

这份天资，放在景州任何一个宗门都算得上是核心弟子的水准。

“有长进了。”

瑞云开口道，

“比之芳陵渡择景山来袭之时，倒是沉稳了不少。”

杜承仙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三宗之战么？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他修为尚浅，跟着二叔在芳陵渡守城。

他记得和二叔当初遭遇一位灰衣老时。

有一道白影 那白影极快，快到他根本没看清是什么。

事后他问二叔那人是谁，二叔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此刻他看着面前这位白发白眸的白衣女子，那段记忆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那道白影的速度以及那种让人完全无法捕捉轨迹的诡异身法。

与眼前这位前辈的气质如出一辙。

“原来那时便是前辈出手。”

杜承仙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敬意，

“晚辈一直以为二叔藏了什么后手，没想到从那时起，我们杜家便有金丹坐镇。”

瑞云没有否认。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白眸在月光下闪了闪：

“不必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白眸重新落在杜承仙脸上：

“你深夜来百花谷，可是族长那边有了新的消息？”

杜承仙神色一正，从怀中取出那枚青色玉简，双手呈上。

瑞云接过，神识探入，只一眼便看完了其中内容。

玉简中的字句极其简短。

瑞云将玉简还给杜承仙，白眸中冷光一闪而逝：

“这枚玉简，你从哪里得来的？”

“一个叫风鸦的红尘谷修士。”

杜承仙接过玉简，

“他被晚辈截住，不肯束手，便杀了。”

“族长如何说？”

“父亲命我前来与前辈会合，探寻百花谷，将明玉带回。”

杜承仙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

“前辈在百花谷潜伏多日，可有明玉的下落？她还在不在谷中？”

瑞云沉默了。

这一沉默，让杜承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还是迟了。”

瑞云的声音很轻，

“明玉已经不在百花谷。我以草木观尘之术回溯数日前的画面，亲眼看见蓝雀和青橙在紫藤花海中将明玉带走。

我又去了一趟明玉在密林香海的住处，人去楼空，从残留的灵气痕迹来看，她离开已多日。”

杜承仙握剑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莫不是，我们已经赶不上，百花谷将人送去了浮香洞？”

“是，恐怕就是浮香洞了。”瑞云转过身，望向沉沉的夜色，

“你带来的玉简上说，各家族花奴已至浮香洞，唯独百花谷一处迟迟未送到。

如今想来，不是未送到，是当时还没送出去。现在已经送出去了。”

杜承仙猛地站起身：“那我们现在就去浮香洞……”

“还有一事。”瑞云抬手，制止了他未说完的话。

她的白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在斟酌着措辞。

又像是在权衡这个消息该不该告诉眼前这个年轻人。

“我从百花的记忆中探得另一个消息。百花谷谷主花怜星，已闭关冲击元婴。

而且这花奴，我和你二叔可熟的很!”

杜承仙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一瞬间，杜承仙脑海中所有的信息碎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搅在一起。

明玉失踪，百花谷搜罗花奴，红尘谷在断云山脉深处，花怜星闭关冲击元婴。

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在这一刻忽然拼成了一幅完整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图画。

百花谷在为红尘谷搜罗花奴。红尘谷在断云山脉深处，不知在图谋什么。

而花怜星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闭关冲击元婴。

这三者之间若说没有关联，打死他都不信。

更可怕的是，若花怜星当真结婴成功，百花谷便有了元婴真君坐镇。

到那时，就算二叔结丹功成，就算杜家再多几位金丹，在元婴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杜家与百花谷之间，迟早有一战。

而这一战的天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百花谷倾斜。

杜承仙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

夜风吹得他散落在肩头的黑发微微扬起。

然后他松开了剑柄，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将瑞云探得的消息一字不漏地刻入其中:

明玉已不在百花谷，大概率被送往浮香洞；花怜星闭关冲击元婴；他与瑞云即刻前往浮香洞救人。

这些消息必须立刻送回芳陵渡，送到父亲手上。

做完这一切，杜承仙重新戴上桃花面具。

粉色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将他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

但面具下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

“前辈，我们走。至于花奴一事，我们慢慢说。”

瑞云看了他一眼。那双白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本以为这少年听到明玉已被送走、花怜星冲击元婴的双重消息后会乱了方寸，没想到这么快便稳住了心神，还能冷静地判断出下一步该做什么。

这份心性，比当年在芳陵渡时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到底也是当了爷的人。

“你倒是长进颇多。”瑞云难得地夸了一句。

杜承仙摇了摇头：

“不是沉得住气。是把账记在心里，日后再算。”

瑞云不再多言。

她大袖一拂，身形化作一道极淡的白光。

杜承仙紧随其后，剑光收敛如线，紧紧跟在那道白光之后。

两道白影一前一后掠过夜空，飞出百花谷地界后，瑞云微微偏头，看向身后的杜承仙：

“你审问过那个风鸦吗？”

杜承仙摇头：

“没有审问。那一战打得太快，我没留手。”

“那到了浮香洞之后，一切听我安排。”瑞云的声音继续道:

”若有金丹坐镇。你我二人，不可正面硬碰。”

杜承仙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前辈，若洞中真有金丹，晚辈可以引开他。”

瑞云的白眉微微一挑。

“不是正面交手。”杜承仙的语气很平静:

“论速度，晚辈御剑不慢；论身法，晚辈在景州跑了两年，还没有人追得上。

正面打不过，但跑得过。只要晚辈引开那个金丹，前辈就有时间进去救明玉。”

瑞云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夜色中飞行了片刻，才淡淡道：“你知道以筑基期对金丹期，生还的可能有多大？”

“知道。但晚辈不跟他拼命，只是引开他。”杜承仙顿了顿。

瑞云接到:

“一切有我，莫要轻举妄动。有我在，一般的金丹不够看，别没就回来一个，反而又搭进去一个？

懂了!”

杜承仙最终还是在瑞云的目光之中点了点头。

“前辈，那花奴？”

瑞云冷笑一声:

“邪门术法而已，早现在潘玉茂的府邸就和你二叔见过，没想到当初就已经有红尘谷渗透。

承仙，这红尘谷所图不小，看来这百花谷为了元婴，什么都做的出来。”

杜承仙听闻，心中震惊，潘玉茂都不知道死去多少年了 ，这百花谷究竟要干什么？

花怜星在景州素有雅名，人人都觉得百花谷是一等一的好去处，没想到竟然是如此不堪？

这是要变作邪门了么？

“那花奴可有生命危险？”

“那倒是目前没有，只不过终究对根基有损，需尽快寻回明玉!”

两道白影在夜色中疾驰，快如流星，无声无息。

断云山脉的群峰在月色下如巨兽匍匐，黑黢黢的山脊线在视野尽头连绵起伏，像是一道将文明与蛮荒隔开的天然屏障。

而这连绵不绝的山中，不知埋藏了多少危险。

浮香洞，就在那片山脉的边缘。

浮香洞位于百花谷之东，紧邻断云山脉余脉，距离马家黄家倒是不远。

算起来是黄家的地盘，只是不过此地有一种香石，香气喷薄，便取了这个名号，不过此香石早已被黄家开采。

徒留矿洞，黄家也不甚在意。

久而久之，便就废弃了。

杜承仙与瑞云赶到浮香洞所在的香炉峰时，已是第二日黄昏。

夕阳将断云山脉的群峰染成一片暗沉沉的赭红，像是山体上被谁泼了一大盆半干的兽血。

香炉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寂。

而那裸露的废弃石洞山岩在峰体上尤为明显，如同一处疤痕。

香味不存，只余残状。

瑞云在一株老榕树下停住身形。

这株榕树已有数百年树龄，气根垂落如帘，树冠遮天蔽日。

瑞云将手掌贴在老榕树的树干上，白眸微闭。

她的神识如细密的雨丝般渗入榕树的脉络，借由这株老树的感知去触碰浮香洞中的情况。

这便是草木观尘之术的精妙之处，她不需要亲自潜入，只需要借助草木的眼睛，便能看清方圆数里内的景象。

片刻后，她睁开眼，白眉微微皱起。

“守卫不少。”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洞口明哨六人，暗哨藏在对面的荆棘丛和巨石后面，人数至少四个。

洞内还有轮值的守卫，具体数量现在还不清楚。

奇怪，怎么没有金丹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