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生灵私欲 何处皆同

雾霭漫过天池，山间风色很温柔，吹散了方才的局促。

棠司雨缓缓转过身，眉眼间褪去方才的绯红，与往日冰冷漠然相比，此时要温和许多。

她心性通透，此刻望着身前的人，语气诚:“不必言谢。”

“白灵山此番大难，全系你一人所解。若无你出手，我白灵山早已被元华宫攻下，灵脉也会被夺去。”

她向渊许诺:“从今往后，白灵山灵脉秘境、药谷宝地、所有休养之地，你皆可自由出入、任意取用。”

“你安心在此疗养伤势，我灵山积攒的灵粹丹药、养道宝地，尽数对你敞开。待到你伤势痊愈，无论你想留下休养，或是离去远行，我白灵山上下皆全力成全，绝不阻拦。”

这番话说的坦荡，是白灵山最高规格的酬谢与礼遇。

渊站在池边，衣衫整洁，只是身子依旧带着战后的虚弱。

他闻言淡笑，神色平和，一路厮杀独行，跨界而来这么久，皆是敌意，唯独在白灵山，此刻得到了善待。

他开口，语气唏嘘:“我原也只是顺势而为。”

渊眼底掠过沉色，想起那尊元华宫的巨擘，缓缓道:“只是没想到，元华宫那老东西，竟强横到这般地步。”

“巨擘之威，今日我才算真正领教。”

他眉头微蹙：“若不是……”

渊顿了一下，没有说天君现世的事情:“恐怕那日，真要被当场镇杀。”

棠司雨闻言一怔，眼底疑惑。

她此前只知晓渊与杨啸一战，重创了对方，却始终不知渊这身濒死重伤从何而来。

她一直以为，渊的伤势，尽数是杨啸反扑所为。

此刻听闻此言，她当即蹙眉追问：“你此话何意？伤你的不是杨啸？”

渊抬眼，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对元华宫的鄙夷:“那人还不足为惧。”

“我追杀杨啸，将其镇压之后，本以为风波落幕，谁知那老东西半路杀了出来。”

“其出手逆天，道威其强，我这身重伤，皆是拜他所赐。”

渊脑海中的记忆有些纷乱，血染道台、神威碾压的画面交错，天君与巨擘的气息混淆一团。

而渊刻意隐去了天君先世的真相，那些算计，太过阴诡，也无需对旁人言说。

棠司雨只需知晓，他是与元华宫巨擘死战，方才落得如此下场就行了。

可这番话，落在棠司雨耳中，却是让他心神一震。

他与杨瀚霆交过手了？！

她倒吸一口冷气：“你确定是元华宫的巨擘，杨瀚霆？！”

渊愣了愣，随意颔首，语气不屑：“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句应答，则是震懵了棠司雨。

杨瀚霆！

那是辈分极高，威名赫赫的元华宫巨擘！

是足以镇压此域，令许多王族都要敬畏的生灵！

放眼异界，除却天君，便是这等巨擘最为超然，在此域称尊。

而在她的认知里，这等顶层巨擘，根本不是眼前这人能抗衡的存在。

但是可眼前之活下来了，他杀了杨彦，还有元华宫主，杨瀚霆岂会放过他。

还是说……

棠司雨没有再敢想下去，她怔在原地。

震撼过后，棠司雨无言。

她定定伫立在池边，半晌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

她甚至想，此人刚刚苏醒，道体残破，气血亏虚，此刻在说胡话也不一定。

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眼前之人能从巨擘手中活下来。

还是先让他静养，不再多费心神闲谈。

她敛去震惊，开口道:“”“你先安心在此休养。”

“这天池聚白灵山灵脉，适合温养道基，弥补耗损气血。你可在此随心修行，无需顾忌任何规矩。”

“族中已为你收拾出一处清净偏殿，灵气也算得上充裕。若是倦了在此地静养，亦可移步殿中安歇。”

她顿了顿，随后开口:“我便不打扰你了，待你伤势好转，日后再叙不迟。”

语毕，她身姿清雅，转身轻步离去。

白衣拂过青石，带起一缕风息，背影渐渐消失在灵脉雾霭深处。

天池边上，只剩山间微风，潺潺水响，还有独立池畔的渊。

他望着棠司雨远去的方向，眼底方才闲谈时的松弛与温和，一点点缓缓褪去。

心绪在他心底开始翻涌。

自跨界踏足这片天地以来，他所见的一切，尽是算计。

四大天君高高在上，执掌法度，却暗中布局，将自己诓骗过来。

元华宫王族跋扈霸道，恃强凌弱，为灵脉私欲不惜掀起纷争。

那九夜天资绝代，却也奉命窥探天渊、图谋古界底蕴，言而无信。

在他看来，所有异界生灵，无一不是精于筹算、藏尽机心，为界域、为传承、为私利，不择手段。

两界开战至今，异界屠戮古界苍生，血染疆土，血将西海都抬高，尸骸堆积似山脉。

那是永世不可化解的深仇。

在他的认知里，异界众生，尽是如此。

凉薄，贪婪，擅算计，喜征伐。

但是，却是出现了例外。

棠司雨……

她此时已经身为白灵山之主，生在此方天地，长在这方道统，本该与诸天王族、天君传人同气连枝。

可她通透磊落，知恩图报，甚至不藏阴私。

在他危急之时不顾污秽，抱他残躯而归，护他残命，坦荡赠予白灵山底蕴，无丝毫算计利用之心。

这让渊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

他忽然想起古界苍茫岁月。

他当年行走古界上苍，古界之中，也有伪善之徒，也有勾心斗角，背信弃义之辈。

生灵私欲，何处皆同。

可仅仅是一瞬，渊的心神便再次沉寂了下去。

他可以看懂众生皆有善恶，可他跳脱不开自己的根骨。

他生自古界，长自古界。

他的师长、故人、许多袍泽，葬身在两界大战的血泊之中。

天渊那头，累累白骨，尽是古界亡魂。

那些浸透岁月的血海深仇，从未有半分虚假。

纵使此方天地有良善之生灵，纵使有人待他以诚。

但阵营既定，世仇已定。

这些隔阂，从诞生之初，便注定无法消融。

一念落定，渊收回目光，不再望向远处。

他抬步，踏碎池边微风，一步步走入氤氲雾霭的天池之中。

池水再度漫过身躯，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