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十八房小妾的老太爷4

刘文远在府里住了两天，第三天清早，他换了一身新的官袍，在二门拜别王氏和凌远空，又叮嘱了妻子几句，便翻身上了马，在几个仆从的护卫下出了刘府，往北而去。

车马声在巷口渐渐远了。

王氏站在台阶上没有送出去多远，只看着那条路的尽头多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二房的媳妇和几个孩子留在了府里。

王氏还把家里的管家权，给老二家的。

那天早上，凌远空照例去正院用饭，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二房的媳妇赵氏正站在廊下听王氏说话。

王氏手里拿着两把钥匙，一把是库房的，一把是账房的，她把钥匙递过去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府里的事，你以前在任上也管过家，应该熟悉，今后就由你来管，有什么事拿不准的再来问我。”

赵氏双手接过钥匙，低头应了一声“是”，没有多问。

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面容端正，举止沉稳，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

凌远空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侧身行了一礼，叫了一声“父亲”，声音和平时一样稳当。

凌远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注意到她收钥匙的动作。

王氏在后院打理了一辈子，管家权一直捏在手里，从来没有真正放手让几个庶子媳妇沾手过。

如今交给二房的嫡媳，一方面是因为她确实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另一方面，大概也是想趁自己还能看着的时候，把该交的东西交到合适的人手里，本来该交给长媳的，但长媳在京中，可能要等老大致仕了才会回到老家养老。

凌远空对这件事没有太多看法，反正不管是谁管家，他这个老太爷都是府里最要紧的一个，缺了谁的东西，都不会缺他的。

他想起之前跟钱老头去过的那个茶楼。

上次听曲之后，凌远空又去了两回，一次是和钱老太爷一起，一次是他自己去的。

茶楼的环境确实不错，茶好，点心好，曲子也好，每次去都能让人放松下来。

但凌远空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他去，那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都会亲自出来招呼，态度殷勤，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寒暄要长一些。

有一次，管事还在他临走时试探着问了一句，“刘老太爷若是觉得孤单，小店可以安排几个懂事的人伺候，都是调教好的，不会给您添麻烦。”

凌远空当时笑着摆了摆手，说“不必了”，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心里已经留了个底。

他让蝶彩去查查这个茶楼的底细，也顺带留意一下，他们往他身边塞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哥，那个茶楼确实有点问题，表面上是京城来的商人开的，实际上背后的人跟京城的某个王府有走动。具体是什么关系暂时没查清，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掌柜一直在物色来往的客人，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人，嗯，有大的缺点的，他们没有直接把你拉进什么局里，更像是在铺一条很长的线，先喂你吃喝玩乐，让你觉得这个地方舒服了、放松了，再慢慢往里收。”

凌远空沉默了片刻。“那他们往我身边塞人，是因为老大？”

“大概是。”蝶彩说，“你要是收了他们的人，以后他们开口的时候，要老大配合，你开口了，老大就不好拒绝了，不过你每次都不接茬，他们可能也觉得奇怪，以前你在府城的名声，好色、贪玩、爱热闹，他们大概原以为你会是个容易上钩的目标。”

“你亲自去一趟京城，好好查一查，看看京城那边，最近是怎么回事？老大是不是投到了哪个皇子的名下去了。”凌远空说道，除了跟京城做官的大儿子有关，他不相信那些人会在自己这个六十几岁的老头身上花这么大的力气。

凌远空让蝶彩去京城之后，并没有干等着。

第二天一早，他写了一封信，用火漆封了口，让人快马送去京城给大儿子刘文渊。

信上没有写太多，只提了几件事，府城新开了一处茶楼，背后的人与京城某王府有往来，且几次三番想往他身边塞人；他怀疑这不是冲着他这个糟老头子来的，而是冲着刘文渊在朝中的位置来的。

信末他叮嘱了一句：万事留心。

信送出去之后，凌远空又叫来王氏，把府里下人的情况提了一嘴，“后院那边，查一查有没有来路不明的人，最近外面不太平，有人在打我们家主意。”

王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细节，只点了点头，“我让赵嬷嬷去办。”

然而还没等京中回信，也没等王氏把下人查完，府里就接连闹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出在老六刘文义身上，老六是六姨娘所出，今年二十出头，是原身最小的一个儿子，平日里不务正业，喜欢在外面结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

那天上午，凌远空正在花园悠哉喝蜜水。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在门口，“老太爷，不好了！外面来了一伙人，说是六爷在赌场输了三千两银子，写了欠条还不出来，他们找上门来要债了！”

凌远空立刻站起来，问了一句，“人堵在门口了？”

小厮应了声“是”，凌远空走到前院的时候，已经看到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站在门口，手里扬着一张欠条，正在跟门房吵吵嚷嚷。

刘文义站在他们后面，低着头，脸上带着一道红印，像是已经挨过打了。

凌远空没有多说什么，让人把那几个赌场的人请进来，当面核对了欠条的真伪，确认之后让账房取了三张一千两的银票，当着刘文义的面交给了对方。

那几个汉子拿到钱，倒也爽快，把欠条留下便走了。

等大门重新关上之后，凌远空看了一眼还站在院子里、脸上那道红印已经开始发肿的刘文义，只说了两个字，“跪下！”

刘文义腿一软，跪在了青石板地上。

凌远空让人取来家法，一根二指宽的竹板，也没有多说别的，让人按住刘文义，亲自打了起来，竹板落在后背和臀腿上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一阵，打到他的衣服已经开始有血色，看着他脸色苍白，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

凌远空把竹板递给旁边的小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抬回去上药，两个月不许出门。”

刘文义被抬走之后不到两天，老四那边又闹了起来。

老四是五姨娘所出，比老六年长几岁，平日里看着还算稳重，经营着府城两家铺子，日子过得不算差。

但这次他栽在了一个青楼的清倌手里。

据说是被人引着去了一次，便迷上了那女子的琴声和容貌，不到半个月就花了几百两银子，还瞒着妻子把她的嫁妆首饰拿出去典当了。

老四媳妇发现之后，一状告到了王氏面前。

正院里闹了一场，王氏把凌远空也请了过去。

凌远空到的时候，老四正跪在堂屋当中，他媳妇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只空了的妆奁匣子。

凌远空在椅子上坐下，看了老四一眼，“花了多少？”

老四低着头，“前前后后，大概六百多两，典当的那些东西……还没赎回来。”

凌远空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

他让赵嬷嬷带人把老四院子里值钱的东西搬了出来，包括他私藏的几件古玩和几幅字画，折价抵给了他媳妇，然后当场宣布，老四的月钱停一年，铺子里的账目由王氏派人监管，那个清倌既然已经赎回来了，就安置在后院一个单独的院子里，派人盯着，不许她随意走动。

老四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老四媳妇接过那只空匣子，低声道了谢，便转身回去了。

“先养着，看她跟谁接触，总会露出马脚的。”凌远空说道。

王氏点点头，脸色凝重，“最近也查了，没查出来是谁在针对我们家。”

“既然敢对我们家下手，总不会顾忌我们家的，就是不知道目的是什么。”凌远空皱眉，要是拉拢，这手段倒也不像，这是在针对刘家，要刘家乱起来。

老四和老六接连出事之后，刘府上下的气氛明显紧了起来。

凌远空让王氏把府里的出入管制收紧了一轮，门房那边加了人手，后院各处的灯火也比往常早灭了一个时辰。

老四那个清倌被安置在后院的小跨院里，赵嬷嬷安排了两个婆子轮流守着，日夜不离人，三餐由专人送去，不许她随意走动，也不许任何人私下探视。

老六还趴在床上养伤，院子门口加了两个小厮，说是伺候，其实也有看管的意思。

凌远空又让人把老三和老五也一并叫了来，当面嘱咐了一句，“这段时间外面不安生，你们先别往外跑，铺子那边的事，让掌柜的管着，账目定期送进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老三和老五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前头两个兄弟的遭遇，又见父亲亲自开口，也不敢多问，各自应了便退下了。

府里暂时安静了下来。

凌远空每天依然保持着原来的作息，日子看似如常，但他心里清楚，所有的平静都只是暂时的，等着那根线被抽出来之后，才能真正看到水面之下还藏着什么。

又过了几天，蝶彩的声音终于在他脑海里响起来。

“哥，京城那边的情况我大致摸清楚了。”她的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一些，“老大刘文渊现在在朝中确实有些被人盯上了，他站队太子，所以那几家皇子府都想拉拢他或者毁了他。

拉拢不成，有些人就想从别的地方下手，府城这边这个茶楼，背后跟三皇子府上的人有往来，他们挑上你，大概是想从你身上打开一个缺口，把你套牢了，以后借你的口来影响老大。

那个卖药丸的人，应该也是他们安排的，原身被他们盯上，恐怕跟这条线也有关系。”

“他们想把原身弄死，然后刘文渊就要回家守孝，他的位置，就可以空出来，补上他们的人，也是削减太子的势力。”

“被众皇子盯上的，也不仅仅是刘家。”

“京城里头，乱的很，比清朝的九龙夺嫡还要乱。”

凌远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老四和老六的事，也是他们安排的？”

“老四那个清倌，应该是，老六那边不太好说，他本来就是好赌的性子，被人一引就上钩了。”蝶彩想了想说道。

凌远空听完之后，指尖在桌沿上扣了两下，这是拉拢不成，就要毁了便宜大儿子，但偏偏京城里面，盯着的人太多了，所以他们留在老家的人，就没那么起眼，也更容易下手。

第二天一早，管家手里拿着一封信。“老太爷，京城来信了。”

凌远空接过信，拆开火漆，抽出信纸扫了一眼，是刘文渊的笔迹。

信写得不长，措辞谨慎，只有几句交代：他已知晓府城之事，已在京城这边留意；让父亲不必过于忧心，府里只管安稳度日，不要轻举妄动。

末尾还提了一句，说三皇子府近期确实动作频频，连他也有所耳闻，但尚未有确凿证据表明府城茶楼的线直接与三皇子府相关。

信末叮嘱多保重身体，静观其变即可。

凌远空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在桌面上搁了一会儿才收进抽屉。

信上的话和没说差不多，知道有人盯着，知道三皇子府有动作，但具体要做什么、怎么应对，一个字没提。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老大在京城为官多年，不是没分寸的人，既然信上不肯多写，要么是觉得事情还没到那一步，要么是担心信件中途被截。

日子照常过着，因为知道府里被人盯着，王氏也没空关注他太多，凌远空自在多了。

这样过了大约半个月，夜里，凌远空睡得很沉，忽然被蝶彩的声音从梦境边缘拉了回来。

“哥，醒醒。”

凌远空睁开眼，屋里漆黑一片，窗外没有月光，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过窗纸映进来一点点昏暗的光，他躺着没有动，心里问了一句，“怎么了？”

“京城出事了。”

“太子起兵逼宫，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