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葛诚引路探虚实,陈洛独入后苑谒
十三少喝点 · 4159 字 · 约 10 分钟
院中的剑光在葛诚带着王府护卫赶到的那一刻便骤然敛去。
白昙收剑后退,步伐轻盈地回到陈洛身后,短剑入鞘时发出一声利落的轻响,像是连刀锋都在表达方才未尽兴的遗憾。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霍云飞身上,带着一种意犹未尽又不屑的神色,像是在说“你也不过如此”。
霍云飞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握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不是疲惫,而是压抑着怒火后的生理反应。
他方才那一战打得憋屈至极。
以他的实力,正面硬拼白昙本该稳占上风。
可陈洛在一旁不断出言指点,每次都在他剑势将出未出之际点出他招数中的破绽和薄弱之处。
白昙依言攻击,次次都精准地卡在他最难防御的节奏上,让他的剑势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缠住了一般,越打越不顺手。
他心中虽然不信陈洛一个四品武者能真正看破自己三品强者的剑招弱点。
可那股被人在一旁指指点点的感觉却让他的心神始终无法完全集中,一身的剑法只能施展出七八成的威力。
他越打越烦躁,越烦躁越出错,越出错越被白昙压制,最后竟被一个修为不如自己的女子逼到了院门口。
这让他心中那股屈辱感几乎要冲破胸腔。
陈洛一见到葛诚,立刻便迎了上去,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从容瞬间切换成一幅受了委屈的正义模样,语气带着几分痛心疾首:
“葛大人来得正好!此人自称燕王府客卿,假传燕王口谕,意图不轨,行为诡异,我正想让手下将他拿下,押去审理所好好审一审。如此行径,恐有损王府清誉,还请葛大人明察!”
他的语气严肃而诚恳,仿佛真的在为王府的安危感到忧虑。
霍云飞听到陈洛再次将“假传口谕”的帽子扣上来,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胸口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下去,面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拱手对葛诚道:
“葛大人,在下今日探望王爷时,王爷确有短暂清醒,曾亲口交待在下传召新来的右长史陈洛前去谒见。”
“在下奉王爷之命行事,哪知陈长史不但拒不奉召,还对在下摆威风甚至出手伤人。”
“此等目无尊上、狂妄无礼之徒,还请葛大人秉公处置,以正王府纲纪。”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真的只是奉命行事的无辜者。
葛诚站在院子中央,看了看陈洛,又看了看霍云飞,面上浮起一副“都是误会”的和事佬笑容。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不偏不倚的圆融:“陈长史初来乍到,对王府中人还不熟悉,不认识霍客卿也是情有可原。”
“霍客卿确实是王爷倚重信任的客卿,一向以王爷马首是瞻,想来王爷定然有过吩咐,他才前来传召的。”
他转向陈洛,语气温和了几分,“既然王爷有过口谕,陈长史不如就跟随霍客卿前往内院谒见王爷,也好让王爷认认人,日后办事也方便些。”
霍云飞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虽然没能让陈洛背上“擅闯内府、冲撞燕王”的罪名,但能将他引到燕王面前,也算达到了目的。
他心中冷笑一声,燕王如今走火入魔发疯,一个二品宗师发疯起来连自己人都认不得,见到陈洛这个陌生面孔,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若是燕王突然暴起,一掌将一个四品武者拍死,那也是“疯子失手”的范畴,谁也怪不到他头上。
他面上不动声色,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陈长史,请吧。”
陈洛站在廊下,目光在霍云飞那张看似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葛诚。
他没有立刻迈步,只是拱了拱手,语气平静道:“葛大人,既然您说燕王曾有吩咐,那在下便随霍客卿去一趟,也好当面拜见王爷,免得多生误会。”
他说着,又转头看了白昙一眼,语气随意,“小白,公妍,你们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他说完,便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跟在霍云飞身后走出了院门。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中从容而笃定,仿佛真的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邀约。
前往王府内院的路上,青砖甬道两侧的槐树在午后的日光中投下一片片斑驳的树影。
偶尔有穿着暗红色号衣的护卫从廊下走过,见到葛诚都微微颔首致意,然后便目不斜视地继续巡逻。
陈洛不紧不慢地跟在葛诚身侧,目光扫过那些院落的布局和廊柱上的彩绘,像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客人在打量新环境。
但他的注意力其实一直放在葛诚身上。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葛大人,在下初来乍到,对王爷的情况还不太了解。”
“方才听葛大人说王爷的疯病根深蒂固,不知现在王爷的状态如何?在下谒见时,可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和请教的味道,既不会显得太过冒昧,又给了对方一个打开话匣子的机会。
葛诚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未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王爷的病……一言难尽。有时候他整日不言不语,坐在窗前望着天空发呆;有时候又会忽然暴躁,将书房里的东西砸得稀烂;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能认得出人,也能说几句正经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近些日子,清醒的时候倒是比先前多了一些,至少能认得身边几个亲近的人了。你一会儿见了王爷,小心谨慎些观察便是。”
陈洛点了点头,口中应着“多谢葛大人指点”,心中却已经悄然展开了他心秘藏,无声无息地探向葛诚的心绪波动。
他心秘藏虽然不能读尽对方心中所有的念头,但能捕捉到表层那些最活跃的思绪和情绪的波动。
此刻葛诚走在前面,步伐沉稳,呼吸均匀。
看上去与寻常引路的长史并无二致,可他心中那层表层思绪却如同一池被风吹皱的湖水,不断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陈洛捕捉到了一些碎片般的念头,虽然不完整,却足以让他拼凑出葛诚此刻的盘算:
“朝廷派这个年轻人来,是想试探燕王是否真的疯了……还是已经决定要对燕王府下手了?”
“他不过是个四品,在燕王府中能翻起什么浪来……我让霍云飞那小子去试探他,倒也正好,让我看看此人到底有几分斤两,背后又带着朝廷的什么意图……”
陈洛不动声色地收回了他心秘藏,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谦逊的神情,可心中却已经飞快地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他原本以为葛诚作为燕王府的左长史,跟随燕王多年,应当是燕王的心腹之人,与朝廷派来的人天然对立。
可方才那道思绪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却让他觉得有些不对。
霍云飞前来试探他,这背后居然还有葛诚的授意。
这看起来像是在给燕王府站台、试探朝廷的来意,可这份试探来得太过急切了。
眼下燕王府正处于蛰伏状态,朝廷的布政使司已经将财政、人事、行动、人脉四路全部锁死,府中上下理应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量低调行事才对。
可葛诚却在陈洛刚到任的第一天便让霍云飞前来试探,这行为与“蛰伏”的定位似乎有些不符。
陈洛一时没有琢磨透葛诚的立场。
他想过几种可能性:
也许是葛诚对燕王的忠诚毋庸置疑,他急于试探陈洛的底细,是为了更好地应对朝廷的打压;
但若是如此,他应当更加谨慎才对,毕竟试探一个朝廷派来的长史,本身就是在向朝廷释放信号。
又或者葛诚的立场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毕竟已经跟随燕王多年,在这段燕王府被全面封锁的日子里,他有没有可能已经动了别的心思?
陈洛暂时还没有答案,但他已经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暗中留意着葛诚的一举一动。
至于走在另一侧的霍云飞,陈洛虽然不用打开他心秘藏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那人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冷笑,步伐中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急切,像是急着想看陈洛在燕王面前出丑的样子。
霍云飞此刻此刻心中大概正在盘算着,一会到了内院,该用什么方式触发燕王的疯病,让那个疯子对陈洛下手。
他认为陈洛一个四品武者在二品宗师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一旦燕王真的发狂,一掌下去便能将陈洛拍成重伤甚至打死。
陈洛心中对此嗤之以鼻,他当然知道燕王是在装疯,而且装疯的策略正是出自他和朱长姬在京师时共同的谋划。
燕王在书房里砸东西、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怒吼、时而清醒时而癫狂的那些表演,看似是走火入魔的后遗症,实际上每一场戏都是精心编排的。
为的是让朝廷派来的耳目相信燕王真的疯了,从而延缓朝廷对燕王府直接动手的步伐。
而陈洛作为这个计划最初的参与者和谋划者之一,他在整个京北城中,大概是为数不多的、真正知道燕王状态真相的人。
想到这里,陈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霍云飞此刻大概以为自己是握着猎枪的猎人,正兴冲冲地带着猎物走进陷阱,却不知道这陷阱其实是为他人准备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脚下加快了几步,跟上葛诚的步伐,沿着青砖甬道继续向内院方向走去。
前方的门廊越来越近,门后那座内院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中渐渐清晰起来。
穿过一道灰砖砌成的月洞门时,陈洛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门洞两侧的灌木枝叶杂乱地伸展开来,显然已经多年没有修剪过,在午后的日光中投下斑驳的阴影。
青石小径蜿蜒向北延伸,路面由大小不一的石板拼铺而成,缝隙间长着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两侧的榆、槐、枣、杏等杂树随意生长着,枝叶交错,将头顶的天空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带着春末特有的温润气息。
葛诚在月洞门前停住了脚步,没有再往前。
他朝陈洛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客气:“陈长史,在下还有别的事务要处理,就不陪你进去谒见王爷了。”
他说着,目光在陈洛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又加重了几分。
“王爷在后苑中修养,日常极少有人打扰。陈长史进去之后小心行事,莫要惊扰了王爷。”
他说完便转身沿着来路走去,步伐不紧不慢,青色的官袍在走廊的阴影中很快就融入了远处的院落之间,像是一滴水汇入了溪流,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陈洛站在月洞门前,目送葛诚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过头来,看向前方那片青石小径尽头的景象。
他的目光扫过后苑的整体布局。
疏朗开阔,带着一种北方藩王园林特有的粗犷与野趣,与江南园林的精巧细腻截然不同。
空地南侧是一排矮屋,仆役所住的平房,门窗紧闭;
北侧的阅风亭灰瓦木柱,斑驳中透着岁月沉淀的沉稳,亭内的石桌上有刻痕斑驳的棋盘;
东侧是书房,门窗紧闭;
西侧是一片长满野花的小坡,各种不知名的野花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摇曳,星星点点的颜色点缀在绿草之间。
霍云飞站在月洞门外的阴影中,抱着胳膊,语气带着一种“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的冷淡:
“王爷就在里面,你自行进去谒见便是。”
陈洛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霍客卿不陪我一起进去吗?好歹你是熟门熟路,万一我走错了地方冲撞了王爷,那可不太好。”
霍云飞冷哼一声,连正眼都不看他:“王爷要见的人是你,不是在下。在下只负责传召,不负责陪谒。”
他说完便转过身去,像是已经懒得再跟陈洛多说一个字。
陈洛也不强求,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后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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