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孙岷不淡定了（上）

接风宴吃得宾主尽欢。碗筷撤下去，林守英带着女眷们收拾，其他人移到了堂屋另一端喝茶消食。

炭盆烧得旺，屋里暖融融的。

孙岷靠坐在椅背上，难得地松了松腰带。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一顿饭里吃到这么多新东西了。

“李叔，林叔，趁着人齐，我跟你们说说怀远和有金在四川的情况。”孙岷正了正身子，准备言归正传。

李货郎摆了摆手：“不急不急，先喝茶，刚吃完饭，歇歇嘴。”说着，把桌上一碟瓜子往孙岷面前推了推，“尝尝，今年的新货。”

孙岷第一眼没认出来，他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些饱满的黑壳籽粒，拿了一颗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忽然，手顿住了。

葵花籽。

他三个月前带商队去京城，在樊楼见过。那是樊楼新出的零嘴，一小碟要价相当于一壶好茶，听说还是限购的，每人一日只能买两份。

他当时嗑了一碟五香味儿的，意犹未尽，想再买点带回去孝敬爹娘，伙计却说：“客官，对不住，每人限购两份，多了没有。”

他在京城找遍了，也没有第二家卖的，只得悻悻然连去三天樊楼，总算买了四份打包带回家。

不仅爹娘赞不绝口，女眷和孩子们也一吃就停不下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千里迢迢带回去的一袋葵花籽就只剩下壳儿了。

大哥外出没吃到，回来后还狠狠批了他一顿。

那葵花籽的味道，他记到现在。

李货郎见孙岷捏着一颗葵花籽发呆的模样，笑了，解释道：“这是葵花籽，小零嘴，跟南瓜子一样，嗑着吃。咱们今年刚种出来的新东西，你尝尝。”

孙岷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那颗葵花籽送进嘴里，一嗑——壳脆仁香，五香味儿顺着舌尖散开，越嚼越有滋味。这比樊楼的更好吃！

他愣了一下，又拿了一颗，再拿了一颗，停不下来了。

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里的瓜子壳，话语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怅然和感慨：“这个……我在京城樊楼见过。三个月前，整个京城就他一家有卖的。没想到，货源居然在这里。”

“我们刚种出来，樊家少主就找上门来了，签了独家权。如今，我们平字四村种出的葵花籽，全都由樊家独家售卖。”李货郎说道。

“二哥，现在你不用跑京城才能吃到了。”李文远又端来三碟葵花籽，放在孙岷面前，讨好地说，“就在咱们镇上，樊家开了一家大茶楼，规模和档次虽不及京城樊楼，可在沂州是叫得出名号的。那儿就能吃到葵花籽，口味比樊楼还多呢。

你再尝尝这些——焦糖味儿、茶香味儿，还有奶油味儿的。特别是奶油味儿的，只有咱们自家人能吃到，樊家都没有。”

孙岷瞟了妹夫一眼，没说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碟瓜子，颜色深浅不一，香气各不相同。

他还没开始尝，李有宝就凑过来抢着介绍了：“二舅，葵花籽也是果果种的哦，是给义哥种的！不止这些口味，我们还吃过香辣味、坚果味、酱香味的呢！”

李有福在旁边补充：“对啊，孙二舅，葵花籽还能做点心呢！瓜子酥糖、瓜子酥饼，可好吃了，比糖葫芦还好吃！”

孙岷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李有宝又补了一句：“二舅，我们村里有两种葵花籽哦！一种是嗑着吃的，还有一种专门榨油用的，籽小一点，榨出来的油叫葵花籽油，炸东西特别香！你晚上尝了就知道了。”

孙岷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一颗颗饱满的葵花籽，又抬头看了看正在嗑瓜子的林怀远和李有金——两人已经各自抓了一把，一边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神情自然得像是从小吃到大一样。

他沉默了一瞬，伸手抓了两颗，嗑开送进嘴里。焦糖味的，焦甜酥脆，比他记忆里吃过的任何一种炒货都香。

他又嗑了一颗茶香的，微微的苦凉过后是回甘，越嚼越香——这个味道，自家娘肯定喜欢。

“爹，奶油的好吃！你先吃奶油的！”孙珍珠靠过来，抓了一把塞进他手里，“果果说了，奶油的最好吃，要用乳香粉才能做，他们几个月才能吃一次呢！”

说完，又给哥哥孙银钱抓了一把，最后才自己抓一把嗑起来，边嗑边跟哥哥求证：“哥，奶油味是不是最好吃的？比爹上回从京城带回来的好吃多了，是不是？”

孙银钱点点头，小声却清晰地答了一句：“嗯。”

孙岷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葵花籽，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李叔，林叔，这葵花籽……你们跟樊家签了多久独家销售权？”

“两年。”

孙岷沉默了一会儿：“那两年后到期了，孙家也能买吧？”

“岷哥儿，这独家权樊家签了两年，两年后的事李叔现在不敢打包票。”李货郎笑了笑，“但你这次回家能带走的，管够。多带点回去给你爹娘和家人尝尝，也是我们的一份心意。”

“李叔、林叔，这我肯定不会客气的。”孙岷也露出笑脸，不再纠结了，专心嗑起了瓜子，“你们不知道，上次从京城带回去的葵花籽都不够分的，为此我还挨了批呢！”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已经开始悄悄地数日子了——到时一定要提前过来守着，务必要争取到售卖权。

孩子们乐呵呵地端着瓜子，聚到堂屋另一端去说悄悄话了。

男孩们挤在火盆旁边，边聊边笑。孙银钱依旧坐在李有宝和李有福中间，其他孩子围在旁边。

他手里的瓜子就没空过，刚嗑完一把，李有宝又抓一把塞在他手心里。李有银还时不时往他茶碗里续上热茶。

孙银钱被照顾得很好，边嗑瓜子边听孩子们说话，时不时也答上一句。虽然话还是不多，但嘴角那点笑意从吃饭到现在就没消过。

这趟出来，孙岷心里最不放心的就是孙银钱这个儿子——慢热，到了新环境会特别不适应。

他还记得出发前儿子说的话：“爹，咱们要去住一个月吗？我能多带几本书吗？不带书，我在那边会不会没事干？”

在来平华村的路上，儿子也基本书不离手，偶尔跟怀远和有金聊几句，聊完又拿起书继续看。

可下车到现在两个多时辰了，他那些书还好好地待在包袱里，一本都没动过。

孙岷盯着儿子那边看了好一会儿，放心了，随即把目光转向女儿那边。

他对女儿一点都不担心。那丫头除了当老大的瘾大了一点，别的没啥毛病，不认生，跟谁都能玩到一块。

女娃娃那一堆果然特别热闹。孙珍珠坐在秀茹和果果中间，扒拉着自己带来的包裹，把所有好东西都掏出来——珠串、头饰、铃铛手镯、小铜镜、香露、手帕，还有小画册和果脯蜜饯等，满满当当铺了一桌子。

她一会儿把铃铛手镯套在果果手上：“真合适！果果，这个送你了！”

一会儿打开香露，滴一滴在秀茹手背，轻轻拍干：“秀茹，你闻闻，香不香？这是橘花露，我娘说好闻又醒神，你喜欢不？送你了！”

一会儿又把手帕送给芝兰，一会儿又把珠串塞在谈嫮手里。看着是雨露均沾，但孙岷深谙女儿本性——看得出来，她对秀茹和果果特别上心，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掏给这两个妹妹。看来，所图甚大啊！

果不其然，孙珍珠突然蹦出一句：“秀茹妹妹，果果，你们俩跟我回四川吧！”

孙岷的茶碗端在半空中，顿住了。全屋都静了一瞬。

孙珍珠浑然不觉屋里气氛的变化，还一手牵着秀茹，一手牵着果果，努力游说：“我家就在四川，那里可好玩了！你们俩跟我回去，我天天带你们玩！

果果你不是喜欢吃橘子吗？我家满山都是果树，很多很多橘子，你随便吃！

秀茹，我奶奶画画也可好看了！她有很多好看的颜料，可以送你！

还有啊，我娘和婶婶们会用橘花、柚花做香露，做了都送你们！

对了，我三叔开了一家大饭馆，那里可热闹了，每天都好多人摆龙门阵，我带你们去玩！”

秀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芝兰。果果倒是很淡定，仰头看着孙珍珠，眨了眨眼睛。

“珍珠姐姐，爹爹说，果果还小，不能出远门。”

“放心，我罩你，不会有事的！我爹爹很厉害的，我们商队里的叔叔伯伯都很厉害的！”

“珍珠姐姐，我走了，爹娘会想我的。”秀茹也说。

“那把你爹娘也带上！我家大得很，可以住很多人的。”孙珍珠脱口而出。

“珍珠姐姐，我还要跟师父学医，不能走哦！”果果说。

“把你师父也带去四川！我们四川有很多好药，也有很多医馆。”孙珍珠锲而不舍。

芝兰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走过来轻轻拉了拉秀茹的另一只手：“珍珠，这个我们家可不能答应你。秀茹和果果是我们家的宝，不能带走的。”

谈嫮也凑过来：“珍珠，这个可真不行。我家就在州府，想带秀茹和果果回去玩几天都不行，何况四川山长水远的！”

孙珍珠撅起嘴，看了看芝兰，又看了看谈嫮，最后低头看了看果果和秀茹：“可是……我真的好喜欢她们啊。我就是想让她们去我家看看。我会当一个好姐姐的，照顾好妹妹们。”

“你肯定是一个好姐姐！我们都相信。”芝兰笑着说。

孙珍珠撅着嘴，正要再说服几句，谈嫮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珍珠，你还没去过果果家吧？

她家有只管家鸡，叫小七，七色羽毛，可好看了，还听得懂人话！它还有两个崽崽，你可得去看看，可特别了！”

孙珍珠的眼睛眨了眨：“七色羽毛的鸡？听得懂人话？”她转向果果，“果果，真的吗？它的崽崽也是七色羽毛吗？”

“嗯，小七很好看的，它听得懂我们的话，每天接送我们去学堂，小院里都归它管。它的崽崽是白色的。”果果点头。

孙珍珠来了兴趣：“白色的小鸡崽？快带我去看看！”

谈嫮噗嗤一笑：“可不是白色的小鸡崽！你去看了就知道了，保你大吃一惊！”

“鸡妈妈的崽崽不是小鸡？”孙珍珠更加好奇了，拉起果果，还不忘拽上秀茹，就要往门外走，“果果，带我去看看！它凶吗？会不会不欢迎我？”

“不会的，小七很有礼貌的，它喜欢招呼客人。”果果乖乖地跟着孙珍珠起身。

谈嫮和芝兰相视一笑，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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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岷端着茶碗，坐在堂屋里，看着自家闺女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拐带妹妹”的计划就此破灭，自己反被“拐”走了。

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已经跟孙银钱称兄道弟的男娃娃们——看来，儿子也被“拐”走了，他带来的那一包书，可能这一个月都用不上了。

李文远凑近孙岷，给他续上热茶，打趣道：“二哥，珍珠这想法够危险的啊！幸好她迷途知返了，不然啊……”

孙岷瞟他一眼：“不然怎样？”

“二哥，你不知道吗？三哥年初来的时候，也起了带走果果的心思！你可知最后怎样了？”李文远神秘兮兮地说。

孙岷放下茶碗，捏了捏拳头，李文远赶紧退开一大步：“最后，三哥是被我爹我娘直接送上路的！本来怀远和有金年纪小，我们都舍不得让他俩出远门，结果为了保住果果，连大带小一起赶着上路了！”

“二哥，你可得给珍珠做好思想工作啊，”李文远“语重心长”地提醒，“要想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完年再回去，这种危险的念头可不能有！”

孙岷没有答话。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女儿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廊下儿子带来的那包袱——系口还打着出发时的结，一本书都没动过。

他低头嗑了一颗奶油味的葵花籽，慢慢嚼着，心里想的是：这才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