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投效信
自律的孤猫 · 4243 字 · 约 10 分钟
陈云默从灌木丛中站起身,手里的十字弩箭槽已经空了。
他快步走下道路,朝远处勒住马的赵铁柱喊了一声:
“没事了!人解决了!”
赵铁柱远远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绷了一路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
他连忙催马赶到近前翻身下马,到了近前,他下马一把攥住陈云默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要把这一路的紧绷都从指尖挤出去:
“头儿!你总算回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好几眼,确认人完好,才终于呼出一口长气。
随后他又疑惑道。
“三刀和小蛋呢?他们怎么没回来?”
陈云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过去,弯腰从那具尸体的脖颈上拔出弩箭,在衣摆上擦了擦血迹插回箭槽。
目光在那护卫的劲装和皮甲上停了一眼。
这人的装束明显是精锐护卫,做工精良。
比他身上那套已经脏破不堪的清军号衣强了太多。
他一路从江边穿林越沟过来,之前的清军号衣早就被泥土搞得脏兮兮。
而且衣服被荆棘划得开了几道口子。
他没有犹豫,扯开系带将那件破烂清军号衣脱下,换上那个缅人护卫的劲装和头饰。
紧了紧系带,大小竟然正合适。
边系边道:
“他们没事,我让林小蛋和何三刀沿江北上先寻找李晋王。”
“把阿瓦城和陛下的情况带过去,请晋王尽快接应。”
“我自己靠了西岸,顺着的痕迹一路找过来,正好看到你骑马追这个人,便补了一箭。”
说完他又蹲下身,拨了些浮土盖住路上的血迹,又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具尸体。
“搭把手,把这人拖进草丛深处,别留得太显眼。”
赵铁柱会意,弯腰一把握住尸体的脚踝。
两人合力将尸体拖进路旁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用枯枝和落叶盖住。
又随手抓了几把干草撒在边缘。
再把路上的血迹匆匆遮掩,等处理妥当,两人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赵铁柱一边拍灰一边压低声音道:
“头儿,李晋王已经不在北边了。”
陈云默一愣,随即翻身上马:
“走,你来带路,我们边走边说。”
赵铁柱调转马头沿江岸朝南奔去,陈云默策马跟上,两人并肩骑行。
两个各自开始交换手里的情报。
...
当两人各自骑着马,回到渡口边,栈桥上的众人正忙着收拾残局。
看到陈云默从马背上下来,济雷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头儿,你总算回来了。”
声音不高,但那份松下来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众人纷纷围上前,七嘴八舌地喊“陈将军”。
每个人的神情都带着劫后余生才有的那种松懈。
陈云默一一扫过众人的脸,把他们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
“大伙这趟太不容易了,兄弟们辛苦了。”
连张二狗也站在人群外沿,没往前挤,却也没有走开。
这一路走来,他见他们杀敌、掩护、断后、互不相弃。
他虽然加入才不到一天,心里却已经隐约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陈云默下马走到栈桥上,目光从那几具侍卫的尸体上移开,落在那三名义勇的遗体上。
他依次走过去,单膝蹲下,替他们合上了眼睛。
手掌在他们肩头各停了一瞬,像把一句来不及说的话按进了那片刻的寂静里。
赵铁柱站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头…是我的疏忽,若不是我安排不周,他们或许不会…”
他话没说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陈云默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却稳:
“不用说了。打仗没有不折人的,谁都避不开。你已经尽力了,他们也都尽力了。”
赵铁柱没有再说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落在坟头方向,许久没有移开。
济雷站在一旁,低声道:
“这三人都是好样的,战斗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怂的。”
陈云默点了点头道:
“找块地方,把弟兄们埋了吧。咱们一会就要走了。”
众人抬着三具遗体上了岸,在渡口后方一棵大榕树下找了一处土质松软的地方,挖了三个浅坑。
安放、填土、拍实,动作缓慢而齐整,没有人催促,也没有多余的话。
有人从江边捡了几块扁平的石头垒在坟头,有人把折断的刀插在土堆前权当标记。
赵铁柱和济雷站在坟前没有说话,各自静立了片刻。
张二狗和刘力壮并肩站在几步外,也没有出声。
...
赵铁柱蹲在岸边,把从之前那些缅人侍卫尸体身上剥下来的装束和盔甲和腰牌码成一排,抬头看向陈云默:
“头儿,这些人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六个侍卫的装束和盔甲,还有一个侍卫长的腰牌,还有那封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些护卫身手都不简单,特别是那个缅人侍卫长,我们那么多人打他们六个,却还是折了三个弟兄。”
陈云默没有立刻接话,弯腰从那堆物件里捡起侍卫长的腰牌。
翻来覆去看了看,目光在边缘那道暗纹上停了一瞬:
“这花纹……只怕这些人是白古土司麾下的精锐护卫。”
他把腰牌放下,接过赵铁柱递来的布包,拆开看了一眼,纸上全是缅文,他一个字也不认得。
他抬头扫了一圈众人:
“谁看得懂缅文?”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赵铁柱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刘力壮:
“你不是懂缅语吗?”
刘力壮凑近看了一眼,顿时一脸为难:
“我…听得懂几句缅语,可我不认缅文字啊。”
赵铁柱没有再问,转身把缩在船舱角落的信使拎了出来,按在地上:
“你来翻译下。”
信使一开始不肯,嘴唇抿得紧紧的,偏过头去不看那张纸。
陈云默没有急着逼他,只是把那封信在他面前展开,语气不紧不慢:
“如果我猜得不错,你主子是打算投靠莽白吧。”
信使不答。
陈云默把信纸折起来塞回油布包,语气平淡:
“幸好这封信落到了我们手里。你若主子真把这信送到了莽白那里,以后想回头都来不及了。”
信使冷笑了一声:
“你们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陈云默看着他:
“孟王已被我大明皇帝册封为缅甸之主。”
“如今孟王和我大明是盟友,你主子投靠莽白,就不怕日后清算?”
信使又笑了一声:
“你们大明早就日薄西山了,还有什么能力封什么缅甸之主?”
陈云默没有恼,语气依然平稳:
“谁跟你说明日薄西山的?”
“你怕是还不知道,吴三桂之前就已经被我大明军队击败过一次了。所以他才率领着残军来缅甸的。”
“我们大明军队不日即将挥师云南,直捣吴三桂的老巢,到时候缅甸这点事,不过是顺道料理罢了。”
信使脸上的冷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不以为然,但嘴角的弧度已经不像方才那样自然了。
陈云默没有急着逼他,而是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
“对了,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吴三桂在德达乌村囤的那些火药,昨晚已经被我们几个炸了。”
信使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那股冷笑还挂在嘴角,却没有了先前的自然。
陈云默继续说下去:
“而且莽白昨晚被孟人骑兵突袭后营,烧了大半个大营,死伤惨重。”
“你主子这封信送过去的时候,他还能不能稳坐中军帐都难说。”
他顿了顿,微微压低了声音。
“还有,你也知道了,李定国的大军正在南下,到时候他们很快绕到了莽白的南面。到时候配合孟人大军内外夹击。”
“你说,这一仗最终到底谁赢谁输?”
信使的目光在陈云默脸上停住了,像是在分辨这些话的真假。
他知道德达乌村在哪,而且“清军火药库被炸”这事他却是头一回听说。
这个年轻人说话时语气笃定,神情坦然,不像在编谎。
而“孟人突袭莽白大营”这几个字让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陈云默仔细看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应该信了几分,于是道:
“我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这封信你翻译也好不翻译也好,横竖我们已经拿到了。”
“你若非要硬撑,那我也不介意自己花时间琢磨找别人翻译,不过耽误的可是你的小命还有你主子的事。”
信使沉默了很久,心里一直都在纠结。
最终他慢慢伸出手,信使沉默了一阵,最终像是认了命,低声道:
“…罢了,我翻译。”
他展开信纸,逐字逐句译了出来。
...
信的开头是几句恭维话,措辞恭敬,合乎缅人书信往来的礼数。
紧接着话锋一转,白古土司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虽然他早年与孟王确有往来,交情不浅,但如今孟王“背弃大义、窃据王都”。
又与日薄西山的大明残部结盟,气数已尽。
而莽白有吴三桂数万大军撑腰,声势正盛,他愿以大局为重,率部归附。
信里还提到,若有机会,他本可以劝降孟王,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信使译完最后一句,指尖在纸边停了一瞬。
有那么一刹那,他动了将这张纸撕碎或抛入江水中的念头。
但是他一直感觉到那双目光正不紧不慢地压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对上陈云默的视线。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一直没有移开,像是在等他做出那个选择。
信使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瞬,最终松开,将信纸轻轻放下,意思是翻译完了。
...
陈云默伸过手去,把信纸重新折好,目光落在那枚暗红色的印章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如果你真的把信送到了莽白手里,日后孟王若赢了,他便是叛徒,全家老小一个都跑不掉。”
“若莽白赢了,他不过是众多投靠者中的一个,战后论功行赏排不到他,出了力却得不到什么好位置。”
他把信纸在手里轻轻拍了两下。
“不过你放心,这封信我们绝不会把这封信交给孟王,所以你和你主子还有机会回头。”
那个信使还没开口说话。
陈云默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你的主人白古土司…和孟王有旧?”
信使点了点头:
“年轻时有过些许来往。”
“土司大人在信里特意提了这一句,是想让莽白大王放心,表明他不会因为旧交而动摇。”
陈云默没有接话,目光在信纸上停了一瞬,像在琢磨什么。
片刻后他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有了主意的笃定,转向信使:
“你想活命,也想让你主子日后有个退路,就只能投靠我们。”
“这场仗,我们一定会赢。你敢不敢赌一把?”
信使张嘴想反驳,话到嘴边又止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
“你们打算让我做什么?”
“乖乖听我的安排,到时候我自然会放了你。你帮我们穿过莽白的江面封锁线,安全回到阿瓦城就行。”
信使惊诧道:
“这如何能行?我又怎么做得到?”
陈云默道:
“你就对莽白那边的人说,你是白古土司的使者,想顺路入城劝降孟王。而我们则是你的护卫和随从。”
信使愣住了:
“这……可行吗?他们如何会信?”
陈云默蹲下身和他平视:
“试一下,怎么不行?万一不行,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
“况且,你手里这封信就是最好的凭证,白古土司打算投靠莽白,这是板上钉钉的事,让他们看信就是了。”
“至于进城劝降,你就说你主子觉得既然和孟王有旧,不如先试试这张旧牌。”
“万一成了,就是大功一件,比单纯送一封信更能显示诚意。”
“莽白的人若问为什么不先禀报再行事,你就说赶时间,一来一回耽误军机,主子吩咐了让你先做了再说。”
“他们爱信不信,反正信是真的,你是真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信使还在犹豫,陈云默已经站起身开始分配任务:
“我们几个换上那些护卫的衣甲。”
他看了一眼赵铁柱和济雷,又点了刘力壮和其他三个身手利落的义勇。
“你们六个快换装,其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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