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 出征

风从西天极乐的边界吹来。那股风里混着檀香和铁锈的味道，像被太多人念过经的旧袈裟裹了一把生锈的刀。

我站在那片金色雾气的边缘，手按在绝情刀的刀柄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共工站在我左边三十步外，他那双青灰色的竖瞳倒映着面前的漫天金光，鳞片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雾。

祝融在他对面，赤金色的皮肤表面那些纹路比平时暗了几分——这地方的水汽太重了，实在是压他身上的火。

九凤的九个头颅缩在翅膀底下只露出中间那颗，幽绿色的鬼火在她眼眶里跳着，跳得比往常快，她嘴上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紧张。

鲲鹏把自己那只能动的翅膀完全张开了一半，竖瞳缩成一条细缝，盯着雾气深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陆压的斩仙飞刀挂在腰侧，刀鞘上的暗红色纹路亮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着要出来。

白泽站在最后面，双手笼在袖中，他今天异常沉默，沉默到他的尾巴都垂在地上没有摆动。

在他们身后，是二十三个初代人族炼气士。

我们在这站了快小半个时辰了，没人先开口，也没人乱动。

脚底下踩的地面不是外头凡间常见的土或者石头，是凉的，硬的，踩久了脚心还发僵。

后颈那层汗就全凉了，贴在皮肤上，说不上难受，但就是浑身不自在。

我刚才抬胳膊蹭了下脸，手心蹭到点东西，不知道是水汽还是雾气里带的金粉，黏糊糊的，蹭在脸颊上发涩。

共工之前路上就憋不住要说话，说这西天极乐的地界怎么这么闷，连点风都吹不痛快。

刚才那阵风过来的时候，他鳞片上沾的霜雾还颤了颤，我用余光扫到他动了动手指头，指缝里差点溢出来点水，后来又硬生生收回去了。

他也知道这地方水汽重，祝融在旁边压着火气，真要是不小心把水溅到祝融身上，俩人又得没头没脑地掐一架，这节骨眼上没人想惹麻烦。

祝融那边更不用说，他平时走哪身边周遭三尺都带着热气，离他近点都能感觉到烤得慌。

今天站那半天，连点火星子都没往外跑，我刚才刻意往他那瞟了一眼，看见他皮肤上那些暗下去的纹路时不时跳一下，像是底下压着的火在拼命往外钻，又被他硬生生按回去了。

也难怪他憋屈，修了这么多年的火属性神通，到了这地方直接被水汽压得使不上劲，换谁心里都得窝点火。

九凤那状态我瞅着有点不对劲，往常就算是遇上再凶的对手，她那九个头颅也得探出来东张西望。

还得时不时嘴欠两句调侃旁人两句，今天倒好，全缩翅膀底下了，就露中间那一个头。

眼眶里那点幽绿鬼火跳得快的都快连成一条线了。

我知道她不是怕，是在惦记当年被佛门困在须弥山下的那几个老部下，之前我们凑一块儿合计这事的时候，她第一个拍桌子说要跟着来。

谁劝都不好使，说今天就算是把翅膀折在这，也得把欠的账讨回来。

鲲鹏更实在，他之前动不了的那半边翅膀是当年跟佛门打硬仗的时候被对方的法宝打残的。

养了快上千年才好利索点，现在他把能动的那半边翅膀张了一半，不是摆架势，是怕雾气里头冷不丁窜出来什么东西，到时候来不及扇翅膀避让。

他那竖瞳缩得跟针尖似的，半天眼皮都没眨一下，也不知道盯着雾气深处瞅见什么了，反正我顺着他目光往里头看，就只能看见一片晃眼的金色，别的啥都瞅不清。

陆压手一直搭在腰侧斩仙飞刀的刀鞘上，我刚才瞅见他手指头敲了刀鞘三下，那刀鞘上的暗红色纹路亮一下暗一下，跟里头有东西在撞似的。

这飞刀跟着他南征北战这么多年，没遇上几个能让它这么不安分的对手，可想而知前面等着我们的，肯定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茬。

白泽从刚才停下来就没说过话，往常他最爱给我们掰扯各种情报，哪条路有埋伏，哪个法宝有破绽，说的头头是道。

今天倒好，手揣袖子里往最后面一站，连平时甩来甩去的尾巴都耷拉在地上，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看得出来他心里揣着事，说不定昨晚又翻了半宿的龟甲，算出点什么不好的东西，没好意思跟我们明说。

他身后那二十三个初代人族炼气士，我挨个扫了一眼，没有一个脸上带慌的。

这些人都是从洪荒最乱的时候摸爬滚打活下来的。

手里的人命不比我们几个少，之前商量打上来的对策的时候，这帮人个个拍胸脯说没问题，连伤都没皱一下眉头。

他们手里攥着各自的家伙事，有的把枪往地上戳着，有的在手里转短刀，还有的在擦锏上的锈。

没人交头接耳瞎嘀咕，站的稀稀拉拉的，但每个人之间的距离都卡得刚好，真要是有事，这情况眨眼就能结成坚不可摧的阵法。

“外面的东西我来打。”我对身后所有人说，“你们先看着。”

这话一说完，我能感觉到身后本来绷着的那股劲动了一下，共工往前迈了小半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挠了挠后脑勺又退回去了，嘴动了动没出声，看那口型是想说

“小心点。”九凤露出来的那个头颅点了一下，眼眶里的鬼火跳得慢了点，鲲鹏把张着的翅膀收回去小半。

陆压拿开了搭在刀鞘上的手，白泽笼在袖子里的手往外伸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我没拔刀。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跨进那片金色雾气里。

雾气的触感像一盆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温水，温吞吞地裹住我的膝盖，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腰。

我一开始还绷紧了全身防备，怕雾气里头藏着什么能伤人的机关，等雾气漫到腰上的时候，我发现这里头除了晃眼睛，别的啥都没有。

手往旁边挥一下，能摸到雾散出去的实感，但是没半点力气，伤不到人。

就是味道比站在外面的时候更冲，檀香混着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我忍不住咳了半声。

我一步一步往雾气深处走，鞋底蹭着底下的地面，还是那种凉硬的感觉，跟外头的地面没什么两样。

走了大概有百八十步的样子，我走到雾气中央的时候，雾气忽然往两边分了。

像一匹布被人从中间撕开，露出后面一条笔直的白色大道，大道两侧是连绵不绝的莲池，莲花是金白色的，花心里浮着一团一团的光晕。

大道尽头远远能看见一座山的轮廓，不高，但影子压得很沉，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我停下脚，盯着前面那条白色大道看了半天，道面干净得不像话，连点灰尘都没有，脚踩上去应该连脚印都留不下。

两边的莲池里半点水声都没有，那些金白色的莲花安安静静浮在水面上，花心里的光晕飘来飘去，晃得我眼睛有点花。

要是不知道底细的人站在这，说不定真以为这就是佛门说的什么极乐净土，心一下子就软了。

但我鼻尖闻着还是那股檀香混铁锈的味，半点变化都没有。

大道中央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灰色的僧袍，光头，面皮枯瘦得像一张绷在骨头架子上的旧鼓皮。

他双手合十站在那里，身上没有任何法器，也没有任何灵光波动，但他站的那个位置，恰好把整条大道堵死了。

他身后站着两排光头，约莫二十来人，穿的是同款的灰僧袍，站得整整齐齐，像两排枯树。

我就站在原地没动，打量了那老僧好一会儿，他站在那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就跟地里长出来的石头人似的，身上灰僧袍连个褶子都没有。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跟了上来。我没回头，但听脚步知道是萧无痕走到了我旁边。

他脚步很重，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带着动静，别人的脚步声轻，他的脚步是实打实砸下去的，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他把镇岳战锤往地上一顿，锤头砸在白色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声响在空旷的大道上滚出去老远才消散。

“外围的守阵僧。”萧无痕说，“西天极乐外围一共九层守阵。”

“每层有二十到三十个不等的守阵僧。这些人不在佛门名册上，是准提私下养的护法。”

他说完这话，伸手拍了拍自己那柄战锤的锤头，锤头上面还沾着之前打别的对手留下的暗黑色血印。

他拍的时候用了点劲，拍得上面的浮渣掉下来碎在石板缝里。

“你怎么知道的?”

“白泽昨晚给我说的。”他顿了顿，“他说这些人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是接引和准提当年从洪荒各处捡来的散修，洗了记忆灌了佛光，编成守阵的棋子。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守在这里，不死不退。”

我看着那个枯瘦的老僧。

他的眼神很空，空得像一口没水的井，我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看着我，但他眼里什么都没有。

我试着往他身后瞟，想看看那两排站着的灰袍僧。

他们一个个也跟前面这老僧一样，眼神空得吓人，连点神采都没有，就那么直勾勾看过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把我们这些人看进眼里。

“让开。”我说。

老僧没有动。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字：“……退。”

我伸手拔刀。

刀出鞘的那一瞬，我身后二十三个初代炼气士同时动了。

他们动的不是朝前冲，而是朝两侧散开，像一把展开的扇子，每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把整条大道的横面全部填满。

萧无痕站在最中间，镇岳战锤被他横举在胸前，锤面上那些符文已经亮了一半。

我这时候余光扫到身后的共工他们几个也动了动，脚抬起来又放下。

我没回头，但我心里有数，这帮家伙肯定是耐不住性子想冲上来。

但是之前早就说好的，这第一层先让初代炼气士上，我们几个压阵，别一上来就把底牌全亮出来。

“第一层。”

“不留活口。”

萧无痕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那柄战锤在他手里转了一圈，锤头从横举变成自上而下砸落，那动作快得不像一柄重锤。

战锤划破空气时带出的风声尖啸着，像一头野兽被撕开了喉咙。

这柄镇岳战锤分量足有几万斤，平时也就萧无痕能挥得这么顺手，换旁人拿起来都费劲，更别说带着风声砸得这么快了。

那枯瘦老僧举起双臂格挡，锤头砸在他小臂交叉处的那一瞬，老僧脚下的白色石板炸裂开来，裂纹呈蛛网状往四面蔓延了整整一丈远。

周围的空气震得晃了晃，我站在原地都能感觉到脚底下的地面颤了一下。

溅起来的小碎石子蹭着我的脚边飞过去，打在后面炼气士的腿上，没人躲，也没人吭声。

老僧意外的挡住了。

他的双臂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那层金光被锤头砸得凹陷进去，但没碎。

他双臂一振，把萧无痕的锤头弹开了半尺。萧无痕被那反震力推着往后滑了半步，靴底在石板上擦出一道黑印。

“硬。”萧无痕说了一个字。

他说这话的时候气都没喘，攥着战锤的手紧了紧。

看得出来他刚才那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结果就砸出这么个效果，也难怪他蹦出来这么一个字。

他身后无咎已经到了。

这个无咎也不是黑白无常那个范无咎。

曲无咎用的是双短刀，走的是贴身近战的路数。

他从萧无痕左翼切进去，两柄短刀一正一反握在手里，刀身细窄刃口泛着幽蓝的寒光。

他贴着老僧的左侧面切入，右手刀直刺老僧肋下，左手刀反撩他的咽喉。

这两刀快得像泼出去的水，刀锋在空中拖出两道淡蓝色的残影。

我一直盯着老僧的动作，他从刚才挡住战锤之后，眼神还是那副空茫茫的样子，一点波动都没有。

面对无咎这快得几乎看不见的两刀，他像是早就算好了一样，连身子都没怎么歪。

老僧的右手从格挡的位置放下来，一掌拍向无咎的右腕。

那一掌的速度并不快，但带着一种厚重的威压，像一面无形的墙朝无咎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