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尘埃落定
郁哩 · 3646 字 · 约 9 分钟
快艇靠岸时天还没大亮,海平线透出青灰色。
李参谋安排的两辆黑色吉普早就在码头外熄火候着。司机没废话,目光扫过江沉胸前那块被血染红的纱布,眼皮跳了一下,立刻拉开后座车门。
设备箱先被抬上车。叶婉清在林知夏的搀扶下坐稳。
江沉最后上去。江沉左手撑着车门边缘借力,右臂无力的吊在胸前,老榆木夹板边缘全都是干涸的血痂。
顾明在后面看得眼眶发酸,声音发抖:“少东家,你这手……”
“死不了,回家再说。”江沉疲惫的闭上眼出声打断。
车队借着夜色连夜开回京城。
柳荫街九号院门口,两盏红灯笼还在风中晃动。院门刚被推响,张翠花披着棉袄就跑了出来。张翠花手里提着煤油灯。昏黄光线照亮了江沉半身血迹。光线往后移,照清了后面的林知夏和叶婉清。
“哐当——”灯笼晃了一下,差点磕在青砖地上。
江沉左手扶住朱漆门框,嗓子因为缺水和疲劳变得很哑。
“娘,人安稳带回来了,东西也带回来了。”
张翠花嘴唇发着抖。张翠花没哭,也没出声骂人。张翠花转过身往正屋跑过去打热水。张翠花翻出干净的纱布棉条,把泥炉上温着的药罐挪开。
安静了一整夜的九号院重新亮起灯火。
正房很快被临时改成了治疗间。鬼手张一进屋,看见江沉那条软掉的胳膊,整张脸拉了下来。鬼手张动作利落的剪开外层渗血的纱布。鬼手张看了一眼骨茬错位的位置,手背青筋跳了起来。
“夹板二次撞裂,骨缝渗血,你小子是真嫌命长。”鬼手张咬着后槽牙,下手又重又准的重新固定骨夹,“你这只手要是再敢这么折腾一次,就算名医在世也得给你剁了喂狗。”
剧痛传过来,江沉额头跳着青筋。江沉硬是没顶嘴,连闷哼都没有发出一句。
江沉的目光越过几个人,看向林知夏怀里抱着的青铜残片。江沉的视线又扫过雷正雄放在脚边的设备箱。
“先救我妈。”江沉出声说道。
鬼手张笑出声,冷哼一句:“你这小子倒挺孝顺。”
江沉没接话,目光平静。
另一边,叶婉清撑着生病的身子打开抗辐射离心设备。林知夏将密封采样舱拿出来。林知夏拿出核心转子,还有从叶建国身上抽取的病血样本。林知夏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摆上桌面。
金属器械碰在实木桌面上发出轻响。屋子里的人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叶婉清接上临时电源。叶婉清吸了一口气按下启动杆。
“嗡——”
转子刚转动,这台设备发出刺耳摩擦声,机身抖了一下。试管里的黑红样本跟着晃动,差点被离心力甩碎。
林知夏动作很快,“啪”的一声拍掉总闸断开电源。
叶婉清盯着试管,脸色很难看:“外接稳压模块被海上的爆炸震坏了。转速不稳定,血清没法提纯。”
顾明听完很着急,把袖子撸了起来:“缺什么金属模块?我现在去码头把那辆吉普车的轮毂卸了熔掉。”
“来不及了。”叶婉清看着试管里浑浊的液体,“叶婉婉残液里的恶性同位素非常活跃。一旦转速失控,整管试剂会被重新污染变成毒药。”
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的张翠花听见毒药两个字,手指攥紧托盘。粗瓷碗磕碰出声响。
九号院守住了,人也抢了回来。可现在的麻烦依然没能解决。
林知夏蹲下身,打开手电筒照着设备底座。林知夏用手指摸过转轴边缘的金属纹理。林知夏拿卡尺量了一遍缝隙偏差。
“底座出了问题。”迎着叶婉清的目光,林知夏指尖点在底座内侧凹槽上,“少了一枚固定用的平衡环。应该是在船上拆卸时被爆炸气浪震飞了。”
顾明急得原地打转:“我去翻废品站找零件。”
“几万转离心力的金属件临时做不出来。”林知夏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江沉身上。
江沉看懂了林知夏的意思,看向院子里的西厢房。
“上次修柜台剩下的几块老榆木料,还在墙根下堆着。”林知夏开口说话。老榆木木性坚韧,配合江家榫卯燕尾结构,靠着咬合的力道能顶得住万转离心力的共振缓冲。
林知夏把沾着机油的卡尺递给江沉左手,报出一串数字:“就按这个尺寸。”
鬼手张见状,伸手按住江沉的肩膀瞪起眼睛:“你敢动用右手试试。我现在就把你用麻绳绑在八仙桌上。”
江沉随手拿开鬼手张的手,左手拿起一把铁凿。“用不着右手。”
西厢房那块老榆木很快被雷正雄搬了过来。
光线下,江沉单手握凿。江沉左手压住木料。凿刃切开木花,每一刀都很准。江沉剔掉废料,力道控制得很好。
江沉右臂吊在胸前没有动弹。江沉额头渗出冷汗,汗水顺着脸侧滴在桌面上。
一屋子汉子站在旁边不敢喘气。他们看着江沉用左手削木头。江沉把那块木头削成了薄厚均匀的燕尾减震榫。边角缝隙卡得很死。
鬼手张盯着那枚成型的木件半天没说话。鬼手张最后开口说道:“你小子这手艺真没话说。”
林知夏接过榫头,反手卡进设备底座。“咔哒”一声卡进凹槽里。
林知夏按下启动杆。“嗡——”
转子先是抖了一下。转子被老榆木的韧性卸去多余力道,很快稳定下来。摩擦声平息,设备发出均匀的运转声。试管里的黑红样本顺着管壁平稳旋开没有乱跳。
叶婉清抬起头看着旁边的江沉。叶婉清眼里透出认可。
设备恢复运转。叶婉清拿起草纸按着二十年前的公式推算药剂比例。叶婉清的手指刚碰到试剂瓶,林知夏出声喊住:“等一下。”
林知夏把叶建国那份浑浊血样放在显微镜灯光下。林知夏拿银针蘸取一滴点在测汞试纸上。深青色纹路扩散速度比俄文旧记录上还要快。
林知夏翻开从公海抢回来的备份拓片,拧起眉头。“同位素峰值不对,数据太高了。”
叶婉清沉默一会,开口说话:“二十年过去了,叶建国身体发生过多次畸变。这偏离了我们当年提取的原始模型。”
这意味着如果照着旧公式配制,虽然能压住斑点,药性也会破坏骨髓的造血功能。这只是换一种死法罢了。
林知夏抓起桌上的算盘。手指拨动珠子发出响声。纸页上写满指诀排列规律的换算公式。林知夏把叶建国的病血峰值代入进去。林知夏连续推算三遍。林知夏最后划掉一味药的用量改成了减半。
叶婉清挑起眉头:“减半?”
“物极必反,不能去硬压。”林知夏抬起视线,“利用药理相克原理,分段去中和它。”
叶婉清视线顺着林知夏写下的数字往下推算。过了一会,叶婉清看明白了思路。“很好……这样同位素会在血管里逐层降解。这就不会破坏骨髓功能。”
两个人没有多说废话开始配合。叶婉清微调离心转速。林知夏动手分离血清。
试剂在离心力下分层。毒素沉到底部。试管上层浮出淡金色清液。
林知夏用银针蘸取一滴点在试纸上。青黑斑纹停在原处没有继续扩散。
屋内没人出声。张翠花守在旁边用手捂住嘴巴。
第一针中和液推入叶婉清静脉。叶婉清皮肤下的深青色斑点顺着血管往上凸起。
张翠花吓了一跳,走上前去:“老天爷,这斑点怎么往心口上面跑。”
林知夏动作稳稳的伸出左手拦住张翠花。林知夏右手握住注射器。叶婉清咬紧后槽牙,额头冷汗往下流,始终没有叫喊出声。
“别停。这是死细胞在排异。”林知夏声音平稳,手腕没有晃动。
第二剂中和液推进去。过了一会,青黑斑点边缘一点点退散变小。叶婉清发紫的指尖慢慢恢复了正常颜色。
张翠花捂住嘴,眼泪掉在衣襟上。
“他娘的。”顾明一拳砸在门框上,“总算把人救活了。”
雷正雄呼出一口气,抹掉脸上的冷汗压低声音说:“叶总工这条命真硬。”
林知夏没有停下手。林知夏转身用剩余药剂,给自己做了一次血液检测。试纸上的浅灰线停住位置。林知夏确认体内残留的问题解决后松开手指。
叶婉清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下来。张翠花端着热水走过去。张翠花的手还在发抖,但拧毛巾的动作拿得很稳。
治疗结束。几个人来到了书房里。
江沉走上前。江沉把带回来的三块青铜残片并排放在旧木案上。
林知夏走近。林知夏指尖摸过残片背面的断纹,将它们严丝合缝的推在一起。
“咔哒。”金属咬合声响起。一枚完整的青铜虎符拼在了一起。
虎头仰起,背上刻着水纹。林知夏将手电筒光线打过去。光线照亮了青铜腹部密密麻麻的微雕沟槽。
光影落在白纸上。复杂的线条连成了一张立体的地下分布图。
图纸中间指向柳荫街九号院的深井。旁边标记了机关齿轮的位置,下面连着周围胡同的地下水渠。
江沉看着图纸没有说话。张家外柜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解开了。这块青铜虎符管着地下水脉,能锁死周围地基塌陷倒灌的通道。
江沉吸了一口气。江沉拿起刻有逆敲字样的铜芯,按着图谱方位调整井口的机关齿轮。林知夏站在旁边看着结构,开口报位置:“左二道,退半寸。东南向的机关榫头往下压。”
江沉左手五指卡进分水榫,借着手腕力道往下按压下去。
井底传来回声。“咚。”水底下的金属闸门合了起来。
井底翻涌的水声停了下来。院墙根底往上返潮的水迹往后退去,井口彻底没了动静。
太阳升起来,九号院变得很安静。胡同外传出早点摊的吆喝声。张翠花动作很快的把洗好的被子晾在院子的竹竿上。
光线照进四合院。热水冒着气,药罐里散出药味。屋子里的血腥味被散开了。
叶婉清披着呢子大衣坐在廊下。林知夏低着头帮叶婉清把脉。两个人之间解开了所有误会和死结。
江沉坐在矮凳上。江沉看了一眼右手夹板边缘凝固的血痂。江沉抬起头看向林知夏,脸上拉起笑意。“江太太,我欠你的东西,是时候补上了。”
林知夏看着江沉。林知夏端起一碗骨头汤递过去,开口说话:“先把手养好,再来还我的债。”
江沉笑出声,伸手接过粗瓷碗。院子的木门半开着。风吹过晾在外面的被子。所有事情都在这天早上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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