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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厨韵事》

第400章 平凡才是生活的真谛

点一盏心灯421 · 4095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袁丽闭上眼睛,像是要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先睡一觉。阿金没有再说话。他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和窗外的风声在陪着她。

两天后,明辉集团的一纸声明在滨海投下了一颗新的石子。

声明发布的时间是早上九点整——工作日开始的时间,也是一个大多数人都已经坐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开始刷消息的时间。

声明不长,不到一千字,用那种标准的、正式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公告语言写成。但它的每一个句子都像一把刀,切开了韩家这几十年来在滨海扎下的根。

“根据股东会决议及董事会会议表决结果,明辉集团已于近日完成股权变更及管理层交接。即日起,集团原韩氏家族成员不再担任集团任何管理职务。新一届董事会由马特先生担任董事长,彼得先生担任副董事长,约翰先生担任财务总监……集团将继续秉持诚信经营、服务社会的理念,在原有业务基础上拓展新的发展空间……”

这份声明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湖面,荡起的涟漪却比石头本身大了许多。

声明发出不到一个小时,滨海的各个社交平台上就开始出现了讨论——有人在问“韩家怎么了”,有人在问“新东家是谁”,有人在说“我朋友在明辉总部上班,他今天早上收到邮件说领导全换了”,有人在说“韩振宇跑了的新闻你们没看吗?这个集团肯定已经保不住了”。

每一个版本都在流传,每一句话都在被转述,每一个名字都在被猜测。

明辉集团还是那个明辉集团——楼还在,员工还在,业务还在——但它已经不再属于韩家了。

那个用二十多年时间、从码头到地产、从地产到商业、在滨海这座城市的版图上留下了深深烙印的家族,从此消失在了那栋大楼的门口。

老宅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但不会再有人在它的树荫下谈集团的事了。

老宅的客厅还是那么大,水晶吊灯还是那么亮,墙上的画还是那些山、水、云、雾,但那间书房里的书桌不会再有人坐在那里批文件了。

韩家没有了明辉——那个花了半辈子心血堆起来的、像一座塔一样的建筑,被抽掉了地基,没有人再往它上面添砖了。

明辉集团还是那个明辉集团,但它已经不再是韩家的明辉了。以后谁提起那个名字,想起的是新董事会的面孔、新总部的规划、新业务的拓展方向,而不再是那个从码头扛沙袋起家的故事。

云南,小镇。

那栋三层白墙黑瓦的小楼在院子靠后的位置,正对着镇上的小广场。院子很大,大约得有几十亩,围着一圈白色的矮墙,墙上爬着几株三角梅,玫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中格外鲜艳。

院子里种着几垄蔬菜——小白菜、韭菜、青椒,叶子绿得发亮,有些刚从土里冒出头来,有几棵已经长得像模像样了,菜叶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刚被浇过。

院子一侧有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颗青色的果子,还没有熟,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像一盏盏没有点亮的小灯笼。

院子一圈是行车道,中间则是铺着青石板,上面还留着昨晚雨水冲刷过的痕迹,湿漉漉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陈小阳坐在三层的露台上,靠着椅背,看着院子里的那些菜。

他的目光是散的——不是在看什么具体的,只是一个在看着一个地方的人,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那些青椒和白菜的样子都印在了脑海里,还在看。

翁兰靠在他的肩膀上,头枕着他的肩窝,手指搭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摩挲着。阳光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个大的和一个小的,紧紧挨着。

袁丽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正在洗牌。她的动作很熟练——把牌一分为二,拇指一推,牌就像流水一样交错在一起,然后合拢,再分,再交错。

她洗了几遍,然后把牌在桌上摊开,像一把被打开的扇子。“打不打?”她问,“输了的人去生火。烤串,不是开玩笑的那种。”

翁兰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把脸从陈小阳肩膀上抬起来。“打,”她说,“这次我可不输了。上次是我不会打,这次我学会了。”

“你学会了?”袁丽笑着问,“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昨天,你不在的时候,小阳教我的。”

袁丽看了陈小阳一眼,那种表情像在说“你可真闲”。陈小阳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只是负责教。

“行吧,”袁丽说,“那就打。输了的人去生火烤串,赢的只负责吃。”

阿金从楼下端着一盆洗好的菜走上来,放在露台的边桌上。他听到那句“输了的人去生火”,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们打吧,”他说,“我肯定是赢的那个。”他靠在他的椅背上,把脚翘起来,放在对面的空椅子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一副已经胜券在握了的样子。

半个小时后,露台上响起了第一轮的牌桌结算声。袁丽把手里的最后一张牌放下去,然后笑着拍了拍手。

阿金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空。“我不信,”他说,“我明明有三张一样的,怎么会打不过你?”

翁兰翻开自己面前的牌,“因为你忘了出牌的顺序。”

阿金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认命地走向院子角落的烤架,“行,我认输。生火就是生火。”

袁丽跟在他后面,嘴里说着“该我干的事一点不赖”之类的,在那些话里能听出一种“我得看着你以免你把肉烤糊了”的意味。

烤架是那种铁皮焊的简易烤架,架在砖块上,下面垫着一层锡纸。

木炭堆在烤架下面,阿金蹲下来,用打火机点燃了一小团废纸,小心翼翼地塞到炭堆下面,让火苗慢慢地舔舐着炭块的边缘,然后拿起一把扇子开始扇风。

袁丽站在他旁边,双手叉腰看着他把炭块弄来弄去,过了一会儿,她弯下腰,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把扇子,弯着腰,对着那些炭火扇了几下,火苗呼地窜上来。阿金愣了一下,“你这么会扇?”

“你以为我只会坐车,”袁丽说,“我以前蹲在野地里烧火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阿金没有反驳。他看着她蹲在那里扇风,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他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不太想说话。

露台上,陈小阳和翁兰还在原处。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一些,把露台的阴影拉得更长了。

翁兰重新靠回陈小阳的肩膀上,手指搭在他的胸口上,像在感受他的心跳,又像只是放了个舒服的位置。“你看,”她说,“他们在下面忙着生火,咱们在楼上坐着。这种感觉真好。”

陈小阳侧过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赢了真好。”翁兰笑了一声,“你明天是不是该去镇上买点什么东西?冰箱里那些调料都用得差不多了。”

“明天我骑车去。”他说。

“那得早点去。”

“行,七点。”

“七点半吧。你多睡会儿。”

“七点半也行。”

两个人就那样闲聊着,语速很慢,内容不重,像风吹过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沙沙地响一阵,停一阵,又响一阵。

阳光渐渐偏西,把楼下院子里两个人的影子也拉长了,一个在蹲着扇火,一个在站着看。

烤串的香味飘上来的时候,露台周围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种炭火和油脂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木炭被烧透之后微红的余烬,正散发着一层干热,当肉串被放上去的时候,油脂滴落在炭块上,会发出一阵细密的滋啦声,那香味就随着那一阵白烟升起来,缭绕在院子里。阿金举着几串肉翻了个面,那些肉串在铁网架上滋滋地响着。

袁丽站在烤架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刷子,正在往肉串上刷酱汁。“好了没有?”她问。

“再等一分钟。”阿金说,“你刷完这遍就不刷了。”

“你确定?”

“我确定。你再刷就咸了。”袁丽把刷子放下,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她看着那几串肉在炭火上冒着烟,像是在等待什么——“你烤的要是糊了,这顿就是你一个人吃。”

阿金头也没回,“糊不了。我烤了十多年了,虽然那时候没这么多调料。”袁丽没再回他。她端着酒站在那儿,看着他蹲在烤架前认真地翻着肉串。

暮色开始四合了,天边从橘红变成淡紫,再从淡紫变成墨蓝,头顶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星星隐约地露了出来。

院子里的那盏灯被点亮了——袁丽拧开开关,圆形的暖黄色光晕在院子中央晕开,照亮了烤架,照亮了那张用来放肉串和啤酒的矮桌,照亮了围坐在桌边的四个人。

阿金把烤好的肉串分到盘子里,袁丽打开了几瓶啤酒,陈小阳和翁兰从露台上下来,围着那张桌子坐下来。

他们碰了瓶,清脆的叮当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翁兰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看着阿金说,“这个不错。比上次你烤的好吃。”阿金昂了昂头,像是被夸到的那种表情,“那是当然,这次火候掌握得刚好。”

袁丽坐在旁边,手里举着酒瓶,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桌上那盘冒着热气的肉串,和几碟已经不太烫了的花生米,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之前那些夜以继日的计划、行走于刀刃上的日子,终于换来了这样安静的一刻。

她把这个念头放下,也拿起一串烤肉尝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她放下竹签说:“确实不错。”

阿金没有接话。他又倒了一杯酒,在桌边坐下来,低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它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正慢慢破裂。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所有那些要算的账、要护的人、要办的事,都在今天黄昏的烟火气和肉香里,终于被放在了一旁。

陈小阳和翁兰挨在一起坐着,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打算让对方听见。在这样的暮色里,没有人急着说话,也没有人急着离开。

那盏灯的光照在四个人的脸上,像给他们的身影镀了一层温暖的边。远处有狗的叫声传来,又很快安静了,像是也被这顿饭里安定的气息安抚了。

夜色渐浓,烤架的火光越来越小,变成了一小堆暗红色的余烬,在铁网架下面时不时闪动一下,像打盹的人偶尔睁开一条眼缝。

阿金又往炭堆里添了一块新炭,火苗重新蹿了蹿,照亮了他面前的石板地面。几颗星星开始在三层露台的外沿上方显现,那棵石榴树被夜风吹动,叶子发出细细的声响。

翁兰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扶着一棵石榴树的枝干,仰头看了一会儿夜空。

她转过头,对着坐在桌边的袁丽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晚上躺在屋顶上看星星?”

袁丽放下酒瓶,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也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夜空,“那时候星星比现在多。那时候的夜空是墨色的,不像城里灯光那么亮,抬头就能看到银河。”

“你那是记错了,”翁兰说,“那时候咱们也看不到银河。那时候云多。”

“那你怎么记得?”

“我记的,是你看着天发呆的样子。”袁丽没有接话。她侧过头,看着翁兰的脸,被那盏暖黄色的灯和头顶零落的星光映着,轮廓柔和,像一幅被时间泡软了的旧照片。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你现在还发不发呆了?”翁兰没有回头,“现在有人陪着了,不用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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