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5章 顺风六十公里，逆风最多四十

陈景没有派人渡河取图。

他让方渡把一截废木板放入水中，木板上不写字，只放一块淡蓝色过滤石。

那人犹豫片刻，将海图绑在木板上，再把木板推入河流。

海图顺水而下，过滤石则被他留在手里。

这不是交易完成的信号。

只是对方愿意交换一部分信息。

陈景展开海图。

北部外缘之外，确实存在一片更大的陆地轮廓。

轮廓与当前大陆并不相连，中间隔着一片标记为灰海的水域。

海图边缘画着三座没有灯的塔。

塔下写着一句话。

我们不是你们的未来。

陈景抬头看向山口那个人。

对方已经站起身，朝更北方走去。

“要不要追？”韩峰问道。

“不要。”

“他可能知道另一片大陆的路。”

“他也可能只是在回自己的营地。”

陈景将海图折好，交给方渡。

“先把它带回无名交换站。”

“那下一步呢？”

陈景看向北方山口。

那里没有白光，没有广播，也没有人为铺出的道路。

只有一条被许多人走过，却从未被固定下来的河岸小路。

“先把这片大陆活好。”

“等船修好，再去确认灰海后面是什么。”

北部营地的人没有欢呼，也没有急着追赶那个远方来客。

他们把河道边的铁箱重新分散，将缺口碗放在不同位置。

有人开始修理旧卡车，有人把黑土带到更高的坡地，还有人沿河搭起新的木桥。

新大陆的北部第一次接入南方，却没有被南方吞并。

各处路线仍然不同，交换方式仍然变化，所有人都保留了拒绝固定安排的权利。

陈景站在北岸山口，视野里浮出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提示。

【已确认新大陆与远方陆地存在独立人类往来】

【当前区域可建立长期远程观察标记】

【是否确认】

陈景没有选择。

他把海图收进怀里，转身朝南方走去。

远处的北岸旧船坞正在升起炊烟。

五个聚居地的人围在一起修船，没人知道这艘船最终会驶向哪里。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会先把人带回来。

这片刚刚被发现的新大陆，终于有了自己的第一条远方航线。

航线尽头不是系统安排的归宿。

而是活人愿意亲自走过去，再亲自决定是否回来。

……

陈景带着海图回到北岸船坞时，左侧主机已经完成第二轮试转。

沉重轰鸣震得吊臂轻颤，锈水顺着船身不断落下。

宁拓从机舱钻出来，脸上全是黑油。

“漏水点补了三处，舵机也能转，但右侧主机还是缺核心。”

“单主机能走多远？”

“顺风六十公里，逆风最多四十。”

方渡摊开刚测出的海图，灰海边缘距离船坞五十二公里。

这意味着只要风向稍变，旧船就可能回不来。

陈景没有催促出航，而是让人继续拆检右侧主机。

午后，河道山口的远方来客再次出现。

那人仍背着空网袋，这次却没有坐在河边等待。

他将一根黑色木杆插进泥土，又连续退了七步。

北部营地的人见到木杆，立刻熄灭所有火堆。

“这是涨灰潮的标记。”

“什么时候开始？”

那人举起三根手指，又指向船坞方向。

三天之后，灰海会漫过北部外缘。

许沉隔着河问道：“灰潮会淹到船坞吗？”

那人摇头，随后抬手做出握舵动作。

他指的不是海水，而是船。

陈景让方渡把一只空铁桶推入河中。

远方来客捡起石块，在铁桶上敲出两长三短的声音。

阿今听了片刻，忽然看向旧船。

“他说，船会听见人的名字。”

船坞里安静下来。

他们从未在船体上写过名字，也没有安装自动广播。

陈景登上驾驶舱，重新检查那块无法通电的仪表屏。

屏幕此刻已经熄灭，可玻璃上多了几道水痕。

水痕相互连接，勾出了一个耳朵般的图案。

【检测到远程声音索引】

【当前船体已被灰海结构预先标记】

【建议清除全部响应节点】

陈景关闭视野，没有向任何人解释提示来源。

他让所有参与修船的人回忆，过去半个月里谁在船上喊过同伴姓名。

结果几乎每个人都喊过。

搬运零件需要配合，隔着几层甲板不用名字根本找不到人。

宁拓皱着眉问道：“难道把整艘船拆一遍？”

“先找会回应声音的东西。”

众人将主机停掉，又把所有人撤到船坞外。

陈景独自走进下层舱室，随口喊了一声赵刚。

数秒后，船尾传来极轻的敲击。

他换了一个名字，敲击声又从左侧货舱响起。

第三次，他喊的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这一次没有任何回应。

“它已经记住我们了。”

妖妖带着细绳进入货舱，将绳结挂在每个金属接缝处。

只要某处震动，绳结就会跟着摇晃。

赵刚站在甲板上连续喊了十几个名字，船腹右侧有五处绳结同时颤动。

众人拆开夹层，从里面挖出大片灰白色贝壳。

那些贝壳只有指甲大小，内壁却长着细密黑线。

刘浩夹起一只贝壳，里面立刻传出他的声音。

“左边抬高一点。”

这是他七天前搬运舵机时说过的话。

“这东西还会录音？”

“不是录音，它在等同样的声音再次出现。”

陈景将贝壳扔进火盆，黑线受热后发出尖细鸣叫。

船体深处随即传来密集震动，像是有无数东西正在逃跑。

韩峰和赵刚抄起铁锤，沿震动位置连续砸开夹板。

一层又一层贝壳暴露出来，其中大半都集中在右侧主机周围。

宁拓拆开废弃管道，终于在最深处找到缺失的核心部件。

那是一只被贝壳完全包裹的金属转子。

转子并未损坏，只是被人故意反向安装。

“以前修船的人发现了问题，所以拆掉主机。”

“他为什么不把转子带走？”

“可能没来得及。”

陈景让人烧掉贝壳，再将转子单独放入盐水浸泡。

夜里，远方来客没有离开。

他在河对岸生起一堆小火，又用湿布遮住大半火光。

陈景将一包药和两把新工具放上木筏，顺水推向对岸。

那人收下物资，回赠了一块刻满浅纹的铜片。

铜片上的纹路没有固定方向，翻转后会形成不同的海流图。

许沉研究到半夜，确认它记录了灰海涨落。

“这个人不是临时路过，他一直在测潮。”

“那就按他的图试一次。”

第二天，船上所有固定呼叫方式被取消。

每个人登船前随机抽取一枚木片，木片图案就是当天代号。

到了下一天，全部重新抽取。

驾驶舱与机舱之间不用广播，只用绳铃传递指令。

一下减速，两下转向，连续乱响则代表谁也别听。

方渡觉得最后一条很有陈景的风格。

“真到了危险时候，所有铃一起乱响怎么办？”

“那就先把手从舵上拿开。”

第三天清晨，灰海边缘果然升起低矮雾墙。

船坞外没有风，海面却出现一条笔直水痕。

水痕直通北方，像是专门为旧船准备的航道。

驾驶舱仪表再次自行亮起。

【外部航向写入中】

【当前写入进度百分之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