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眼线上钩

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码头仓库的铁皮屋顶上。风从苏州河面刮过来，带着水腥味和煤灰，钻进人衣领里，冷飕飕的。

雷战蹲在二号仓库的屋顶上，身子贴着锈蚀的排水沟，像只伺机而动的野猫。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整片仓库区尽收眼底——三号仓在东头，门口站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腰里别着家伙，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苦力；西号仓在西头，门口堆着些破木箱，几个孩子在箱子上跳来跳去，被监工一鞭子抽散；五号仓……

他的目光停在五号仓和六号仓之间的夹道。

那里堆着些废弃的铁皮桶，锈得看不出原色，桶与桶之间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夹道尽头是堵两人高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墙那头是片荒废的煤场，平时没人去。

完美。

雷战收回目光，看向巷口茶摊。

那两个青帮眼线还坐在那儿，端着粗瓷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茶。三天了，自从“雷战己死”的消息传开，他们的警惕性明显下降了，不再像之前那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偶尔还会打个哈欠，伸个懒腰。

是时候了。

他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匕首插在后腰，用破布缠着，不会反光；怀表揣在怀里，准点报时；还有那半块银元，母亲给的，贴着胸口放着，带着体温。

然后，他撕开了左臂的袖子。

这是件半旧的灰布褂子，胳膊肘处本来就有个补丁，他沿着补丁边缘用力一扯，“刺啦”一声，袖子从肘部裂开，露出里面缠着的绷带。绷带是妹妹缝伤口时用的，还沾着干涸的血迹，黑红色的，在灰布衬托下格外刺眼。

他又抓了把屋顶的煤灰，抹在脸上、脖子上，再把头发揉乱。对着积水的铁皮照了照——活脱脱一个刚经历过恶斗、狼狈逃窜的亡命徒。

可以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屋顶溜下来，顺着排水管滑到地面，动作轻得像片叶子。落地时膝盖微曲，缓冲，没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他朝着茶摊方向，走了过去。

脚步不快，甚至有点踉跄，左臂耷拉着，袖子破口处随着走动一甩一甩，露出里面带血的绷带。脸上煤灰混着汗水，在冷风里结成一道道污痕。

走到离茶摊二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下，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气——装的。眼睛却透过额前乱发的缝隙，死死盯着茶摊上那两个眼线。

一个眼线先看见了他。

那是个瘦子，尖嘴猴腮，正端着碗往嘴里灌茶，眼角余光扫到墙边的雷战，动作顿了一下。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又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

同伴是个胖子，正低头啃烧饼，被捅得不耐烦：“干嘛？”

“看那边。”瘦子压低声音，朝雷战方向努了努嘴。

胖子抬头，顺着瘦子的目光看去。这一看，烧饼差点掉地上。

“那是……雷战？”胖子声音发颤，“他不是死了吗？”

“死个屁！”瘦子啐了一口，“你看他那样子，像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和兴奋。惊疑的是，明明所有人都说雷战死了，怎么又活了？兴奋的是，要是真抓住了雷战，杜三爷的赏钱可不止五百大洋——活捉的价码更高。

“要不要报信？”胖子问。

“报个卵！”瘦子己经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就他一个人，还伤成那样，咱俩就能拿下。抓活的，领双份赏！”

胖子一想也是，把烧饼往桌上一扔，跟着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朝雷战走来。

雷战心里冷笑。上钩了。

他装作刚发现他们的样子，惊恐地瞪大眼睛，转身就往仓库区跑。跑得跌跌撞撞，左臂“无力”地甩动，破袖子在风里飘。

“站住！”瘦子大喝一声，拔腿就追。

胖子紧随其后，边跑边喊：“抓活的！三爷有赏！”

雷战头也不回，专挑偏僻难走的地方钻。先是从一堆破渔网下面爬过去，渔网上的铁钩刮破了裤子，留下几道血痕——故意的。然后翻过一道矮墙，墙头有碎玻璃，他“不小心”被划破了手掌，血滴在墙砖上。

瘦子和胖子追得气喘吁吁，但眼看赏钱在望，谁都不肯停下。

“他受伤了，跑不远！”瘦子喊，声音里带着兴奋。

雷战继续跑，穿过一条堆满烂木箱的窄巷，木箱上的钉子又刮破了他的后背，衣服撕开更大一道口子。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早就准备好的、沾了猪血（菜市场屠夫那儿要的）的破布，扔在巷子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