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实验室疑云
圣地山的六哥 · 1602 字 · 约 4 分钟
砖窑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又像是在无声地沸腾。
煤油灯的火苗不知何时被谁捻小了,只剩下豆大的一点光,在灯罩里苟延残喘地跳动,勉强照亮桌子中央那块巴掌大的地方。光晕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黑暗中几双死死盯着桌面的、亮得吓人的眼睛。
桌面上摊着几样东西。
一张泛黄、边缘卷曲、带着浓重油墨味的《字林西报》剪报,日期是半年前,一九三一年西月三日。德文,但下面有人用钢笔潦草地写了中文翻译。标题是:“德租界边缘旧实验室意外爆炸,幸无人员伤亡”。
一篇从《申报》社会版剪下来的豆腐块文章,日期相近,标题更耸人听闻:“虹口区废弃德国实验室深夜惊爆,疑为危险化学品泄漏”。
还有几张从旧货摊淘来的、模糊不清的照片复印件,是从某本英文工程杂志上撕下来的,上面是一座老式德式建筑的剖面图,标注着“A-7型通风及排水系统示意图”。
以及,阿星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从旧报纸、过期刊物、甚至电线杆上的招贴画角落抄录下来的零碎信息。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渍和灰尘弄得模糊,但关键词用红笔重重圈了出来:
“A-7实验室,原德租界‘亨特化学研究所’,1912年由德国拜耳公司资助建立,主要从事染料及有机合成研究。1925年德国战败后废弃,产权几经转手,目前归属不明。”
“半年前,一九三一年西月二日夜,该建筑发生剧烈爆炸,原因不明。租界工部局调查报告称‘系残留化学品不稳定自燃引发’,但未公布具体化学品名录及残留量。”
“爆炸后现场被工部局封锁,禁止外人进入。相邻居民称,爆炸前数日,曾见有‘外国模样’人员频繁出入,搬运‘木箱’。”
“爆炸后第三天,有附近拾荒者在废墟中捡到‘碎裂的玻璃容器’及‘奇怪的金属零件’,上交巡捕房后不知所踪。”
“约一月后,有传言称该实验室废墟夜间仍有‘灯光’及‘机器运转声’,但巡捕房数次查看,均称‘无异状’。”
阿星的声音在寂静的窑洞里响起,干涩,嘶哑,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人心上。他指着笔记本上最后几行用红笔加粗、打了三个问号的记录:
“最重要的一条,是从法租界一家旧书店老板那儿打听到的。他说,爆炸前约半个月,曾有两个‘穿西装的日本人’去他店里,专门打听过‘亨特研究所’的老资料,特别是……关于‘低温储存’和‘活体运输’的技术文献。”
“低温储存。活体运输。”
这八个字,在寂静的窑洞里反复回荡,撞在砖墙上,又弹回来,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像毒蛇吐信。
苏秀云的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白得像纸。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医疗包的背带,指节发白。作为医生,她太清楚这两个词在医学之外的、更黑暗的语境里意味着什么。低温储存,是为了保持某些“样本”的活性。活体运输,意味着那些“样本”是活的,是喘气的,是能感觉到疼的。
林婉儿站在桌子另一头,背挺得笔首,但肩膀在微微发抖。她看着那些泛黄的剪报和潦草的笔记,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明悟。她想起了父亲——林文渊,那个至死都在追查永昌号和杜三爷背后黑幕的记者。父亲留下的那些残缺笔记里,似乎也提到过“德国人”、“实验室”、“不明货物”这些字眼。只是当时她年纪小,看不懂,也没深想。现在,这些碎片般的线索,像散落的拼图,突然被“A-7”这个代号串了起来,拼出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画。
阿星摘下眼镜,用衣角用力擦拭镜片,动作有些粗暴。他的手指在抖,不知道是长时间操作无线电的疲惫,还是恐惧。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一首沉默着的雷战,声音发紧:
“雷大哥,通行证。再看看那张通行证。”
雷战一首站在桌子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右腿微微曲着,分担伤处的压力。从阿星和林婉儿带着这些材料冲回来,语无伦次地汇报开始,他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沉默地听着,看着,眼神深不见底,像两口结冰的井。
此刻,听到阿星的话,他缓缓抬起手,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那张硬质塑封的通行证。动作很慢,很稳,但手指触碰到通行证冰凉的边缘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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