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天才
小道上山 · 2828 字 · 约 7 分钟
“国师!”
秦士选须发皆张,仰天怒喝,声音在崩塌的天地间滚过,像闷雷碾过碎瓷。
“说好的你不插手!说好的这一局你只作壁上观!昊天宗的国师,言而无信?!”
白衣人立在天穹裂缝的中央,衣袂不动,连看都懒得看他。
“我反悔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晚的月色。
“你——”
“承诺这种东西,”国师低下头,俯视着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是说给棋子听的。”
“棋手之间,只有落子。”
秦士选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活了百年,头一次听人把“言而无信”四个字,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又这么天经地义。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你想干什么?”
国师没有回答。
他只是翻了一下手。
一翻手。
天地倒转。
正在崩塌的小天地、开裂的夜幕、尸横遍野的杏花村,所有的一切都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揉碎、抹去——然后,虚无中,有光诞生。
混沌初分,清浊始判。
山脉从虚无里隆起,一万座,十万座,首尾相衔,如巨龙卧野;江河凭空铺开,从九天之上垂落,在大地上撞出万丈深渊;日升于东,月悬于西,日月同天,照着一片崭新得刺眼的世界。
翻手之间,造出一方天地。
许长卿站在新生的山巅,看着这一切,握剑的手,缓缓收紧。
秦士选没有看山河。
他死死盯着天上那道白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体内的气机,正在往下坠。
二品巅峰……二品……
一路跌落,直到三品,才堪堪停住。
不是受伤,不是封印——是这片天地的“规矩”,不许。
这片天地,只允许一种高度。
“这片天地,只有一条天道。”国师的声音从日月之间传下来,平平淡淡,却响彻十万大山,“境界,三品。”
“多一分,斩去。少一分——”他顿了顿,“自己想办法。”
秦士选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言出法随,是儒家的手段,他自己就是此道宗师。
可言出法随,随的是人事,是物理——
而这家伙言出,随的是天道。
翻手造天,一言定境。
他喉咙发干,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你……已经摸到那道门槛了?”
国师没有答他。
白衣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山巅那个浴血的少年身上。
“许长卿。”
“本座在天上,看了你很久。”
“剑九九千斤,斩得不错。煞气灌体,一口吞下一方天地,吞得也不错。”他淡淡道,“本座这一生,很少夸人,你算一个。”
“现在,本座给你一个机会。”
“在这片天地里,你们同境,杀了他——”
“从今往后,你就是昊天宗,新的圣子。”
许长卿仰着头,看着那道立在日月之间的白衣。
昊天宗的圣子。
这四个字扔出去,能让整座江湖疯掉。
他笑了。
“圣子不圣子,我没兴趣。”
他抬起断剑,剑尖遥遥指向秦士选,一字一顿:
“但是他的命——”
“我要了。”
国师也笑了:“随便你。”
“杀了再说。”
秦士选站在原地,听着这一问一答,忽然苦笑了一声。
“国师啊国师,你算盘打得是好。”
他掸了掸破碎的衣襟,缓缓挺直腰背,三缕长须无风自动,一股沉凝如山的气机,自那具苍老的身体里,一点一点苏醒过来。
“可你,恐怕太小瞧老夫了。”
“同境?”
“老夫三岁开蒙,七岁通经,十六岁养出第一缕浩然气,三百年读书,三百年养气,三百年积攒——”
他看着许长卿,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居高临下。
“这小子一夜之间灌出来的三品,拿什么,跟老夫比积攒?”
同境相争,拼的是积攒。
秦士选用第一招,就让许长卿明白了这个分量。
他抬手,写了一个字。
崩。
字不大,三尺见方,晃晃悠悠地飞向许长卿,慢得像一片落叶。
许长卿侧身避开。
那个字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去,落在他身后一座万丈山岳上。
那座山岳,从头至尾,无声无息地化成了齑粉,像被风一吹就散的沙雕。一整座山,变成一场遮天蔽日的灰雨。
许长卿的瞳孔缩了缩,脚下发力,身形暴掠而出——
“剑一,斩仙!”
剑气如银河倒泻,横贯千里,直取秦士选。
秦士选向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
不知为何,那道横贯千里的剑气,贴着他的身侧擦了过去——不是他躲开了剑气,是剑气,躲开了他。
剑气落入远处的群山,十几座山峰齐齐断成两截,上半截山体轰然滑落,砸得江河倒卷,大地震颤。
秦士选站在原地,衣角未动。
“看明白了么。”
他负手而立,语气悲悯。
“老夫身上的,是儒道气运。三百年圣贤书,养出来的气运。”
“气运加身,天地相护。老夫每一步,都踏在这方天地的吉位上;老夫的每一个字,都是这方天地的天意。”
“而你——”
他又写了一个字。
裂。
“你的每一剑,都是逆天。”
字落。
许长卿脚下的大地轰然裂开一道万丈深渊,漆黑得看不见底,像大地张开的一张嘴。
他纵身跃起,深渊里却升起一股无形的吸力,扯着他的脚踝往下坠。
他挥剑斩断那股吸力,翻身落上对岸,还未站稳,头顶一暗——
第三个字,早已等在那里。
镇。
金字如天塌,轰然压落。
许长卿双手握剑,逆天而上,剑锋斩在金字上,整个人被压得坠入深渊,一连撞穿十几层岩壁,砸进地底岩浆之中,又裹着满身烈焰冲杀出来,剑光纵横,直劈秦士选。
秦士选连写七个“断”字。
七字连珠,截住剑光。
剑气与金字在半空绞杀,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气浪所过之处,群山如割麦般成片倒下,江河被拦腰斩断,露出万丈河床。
两人从天上打到地下,从地心打回云端。
半个时辰,十万里山河,被打成了一锅翻涌的粥。
山倒了,砸进海里;海沸了,蒸上九天;大地像一张被巨人揉皱的纸,褶皱里全是深渊与火山。
许长卿浑身是伤。
他出了七剑,从剑一到剑七,一剑比一剑狠,一剑比一剑快。
可七剑,没有一剑,真正落在秦士选身上。
每一剑,都差一线。
气运。
那该死的气运,像一层看不见的天命的壳,把秦士选裹在里面。许长卿的剑再快,快不过天意;再重,重不过天数。
“看见了吗,泥腿子。”
秦士选踏空而立,须发飘飘,宛如圣神。
“这就是积攒。”
“你的剑是强,可这片天地不认你。逆天而行,你每一剑,都要先问过这片天地答不答应——”
他话音未落,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件事。
天穹之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缕缕青色的光。
那些光丝极细,极淡,从虚空中渗出来,从倒毙的群山里升起来,从断裂的江河里浮上来,从这片天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裂缝里,争先恐后地钻出来——
然后,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万川归海。
那个方向,是许长卿。
青色的光丝缠上那柄断剑,缠上他的手臂、他的肩膀、他的眉心。
他周身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
他手中的断剑,开始嗡鸣。
剑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一把剑,在替天下所有的剑,发出声音。
秦士选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他认得那是什么。
气运。
剑道气运。
日月之间,那道白衣盘膝而坐,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了一壶酒,自斟自饮,看着这一幕,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来了。”
“大唐剑道凋零百年,天下的剑运漂泊无依,像一群没有主人的野狗。”
他抿了一口酒,望着那个被万道青丝缠绕的少年,眼底透出一点罕见的、炽热的光。
“本座还当是赌。”
“果然没有赌错。”
“千年难遇——当真是,千年难遇的顶级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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