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茶满七分
青瞑 · 4653 字 · 约 11 分钟
守田信吉刚从儿子的房间里出来。
今晚的根骨温养也进行得很顺利,灵力在他体内走了一个大周天,经脉又拓宽了一些,资质提升了不少。
父亲太优秀了,看儿子全是糟粕。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灵桃树。
忽然,花坛边传来一声猫叫。
“喵——”
守田信吉转过头,看见一只黑白相间的猫蹲在花坛边缘,慵懒地伸展着身躯。
它的毛色分布得极有规律,黑是极黑,白是极白,分界线清晰得像被人用尺子量过。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双瞳色,仿佛阴阳太极在眼眶中缓缓旋转。
阴阳幻纹猫。
警长。
守田信吉认识它。
整个天骄世界都认识它。天天带着萌玛掏鸟蛋。
“警长辛苦了,这是给你的。”
守田信吉从袖中取出一条小黄鱼,金灿灿的,散发着浓郁的灵气。
鎏鳞寸鱼,天地灵物,不便宜。
警长看了一眼,满意地叼住,甩了甩尾巴,几个纵跃消失在夜色中。
下一刻,院墙外响起一阵悠扬的吉他声。
旋律很好听,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守田信吉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想来就来呗,还让警长探风。”
院墙上探出一个脑袋。
陆毅。
他单手撑在墙头,翻身跃下,动作干净利落。
“没办法。”陆毅把吉他背好,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它的胃口越来越刁钻了,给得不好就嫌弃我这个师傅。只能带它来蹭一蹭你的吃食了。”
守田信吉瞬间不开心了。
鎏鳞寸鱼,天地灵物,他也是很久才兑换一次解解馋的。
“你来找我,不仅仅是带它来蹭饭的吧。”守田信吉的语气不善。
“当然不是。”陆毅的笑意收了几分,在一张石凳上坐下,“除了明天那件事,还能是什么。”
说到这句话,两人都沉默了。
院子里的夜风忽然变得有些凉,灵桃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守田信吉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没有倒茶,就那么坐着。
“说起来,”陆毅开口了,目光落在守田信吉脸上,没有试探,就是直直地看着,“咱俩处境差不多的。我是虎妖转生成人的,而你是霓虹人。虽同为天骄,可在华夏有句话,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守田信吉闻言微微愣住。
“所以——”陆毅继续说,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一般情况下,你为了不惹闲,基本上都是随多数。”
守田闻言微微一愣,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尴尬,几分被戳穿的不自在。
“非也,”他说,“我也是有自己的主见的。”
但陆毅没有说错。
守田信吉在天骄之中,一向是最低调的那个。
不是能力不够,是身份使然。
他是霓虹人,又是“天骄”这种拥有极端特权的人员,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他不想惹麻烦。
他有危难就出手,但不会站队。不表态,不站边,不掺和。
这是他的政治之道。
“但明天这件事真的很重要。”陆毅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请你不要像以往那种心态一般。想想你‘天骄’的身份,这个身份代表的含义。现在正是人类生死存亡之际,可能一步错,就陷入无尽的深渊。”
他顿了顿。
“而我们‘天骄’遵从内心的选择,虽然不一定对,但不会错。”
守田信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会遵从我内心的。”他说,顿了顿,又问,“你是为谁作的说客?小月郎君?还是老刘?”
陆毅摇了摇头。
“没有为谁做说客。”他说,“只是今天从姜耀和木程回来之后,我们之中的想法、观点产生了很大的变化。我有预感,明天的表决结果,将超出所有人预料。”
守田信吉若有所思地看向花坛边——警长已经吃完了那条小黄鱼,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那双阴阳眼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注视着什么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原来这才是你带着它来的原因。”守田信吉嘴角露出一丝浅笑,“怎么样,它的预知能力管用吗?”
阴阳幻纹猫,能窥见命运的一角。体现在警长身上,就是能预知未来。
陆毅摇了摇头。
“试过了。”他说,“它说只看到两股耀眼光辉,看不清。”
守田信吉笑了一下。
“所以明天的表决,影响真的很大。”陆毅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我不希望你随大众,希望你能认真投出那一票。”
“我会的。”守田信吉郑重道。他顿了顿,“你不问问我的观点?”
陆毅洒然一笑,背起吉他,朝院门走去。
“我又不是来找你拉票的,问这个干嘛。”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来喝点吧。”
守田信吉愣了一下。
陆毅从身后变出一壶酒,晃了晃,酒液在壶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佳酿,我从老刘那儿顺的。”
守田信吉看着他手里的酒壶,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老刘的?还说你不是说客。”
陆毅哈哈一笑,“这是顺的,我可没帮他做什么事。”
院门半掩,院子里传来倒酒的声音和两人低低的交谈声。
灵桃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夜风偶尔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警长舔完了爪子,伸了个懒腰,跳上墙头,吃了小黄鱼这个种天地灵物,它心情好了不少,眼中再次变化,原本那两团耀眼的光辉,竟然相互交织,顿时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
另一边,常青观。
青烟袅袅,茶雾如岚。
艾丽雅与长青道长席地对坐,其间矮案上搁着一壶新沏的野茶,汤色澄澈如琥珀,热气盘旋升腾,竟不散去,反在二人之间凝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帷幔。
艾丽雅没有去找哪位天骄相谈,反而找上了这位天骄教官,长青道长。
艾丽雅居士,你们所行之事,老道无权参与,也无意参与。
长青道长微微摇头,无奈道,你莫要来为难老夫了。
他又不是天骄,天骄表决这等大事,连首脑都无权参与,来找自己这个老头子作甚?
若要拉票,不如去找萌玛哄好了,再让萌玛在陈子墨耳边吹吹枕边风,如此胜算,远比找自己大得多。
艾丽雅并未接话,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
并非此事。
她抬眸,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渊,像深秋的湖面,将所有波澜都压在水面之下。
我心中有一惑,求道长解惑。
长青道长捻须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从茶烟中透过来,似笑非笑。
天骄既过,心台澄明,何来疑惑之说?
能通过杨老爹设下而封天骄之人,说出这番话。
长青道长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没有拒绝。
因为问心无愧之人,若竟生了惑,那惑便绝非小惑。
他提起茶壶,将艾丽雅面前茶盏续满,动作不疾不徐。
茶水入盏,恰至七分。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解惑不敢,老道愿与居士交谈一番。
艾丽雅没有立刻开口。
她望着盏中茶汤,看自己的倒影在水面微微晃动,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看水中的自己忽明忽暗。
道长,她缓缓道,我来自沙俄,华夏文学也读了不少。
南荒有鸟,名曰比翼。一青一赤,青者左翅,赤者右翅,各缺一翼,不可独飞。须相依并羽,方能度山越海。世人皆叹其情深,生死相系,不可须臾离。
长青道长捻须不语,静静听着。
艾丽雅继续道:又闻北海有鲛,一生只择一偶。若其偶亡,鲛便自投岸礁,碎鳞而殉。非不能活,是不愿活。渔人见之,皆曰:至情至性,世间罕有。
观中安静了一瞬。
茶烟袅袅,从二人之间升过,像一道无形的桥,又像一堵看不清的墙。
长青道长缓缓放下茶盏,神色依旧平淡,却多了一分认真。
艾丽雅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像琴弦被风掠过,只晃了一晃便又被按住。
道长,这些故事里,比翼舍单飞之能而就并羽,鲛舍余生之久而殉一瞬。
世人皆称其至情至性。
可我一直在想……
她低下头,看着茶盏中那模糊的倒影,像是在问水中的自己。
比翼鸟若有一日,青鸟不愿如此再飞,赤鸟要如何?是强行拖其升空,还是独自坠落?
鲛若不殉,独活于海,是对亡偶的薄情,还是对自身性命的交代?
艾丽雅抬起头,直直看向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摇摇欲坠的边缘,却始终没有落下。
道长,若有一人,你愿为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你将他看得比自己还重,比天地还重,比你自己所有的一切都重。
可有一日,他行之道,与你心中之道,南辕北辙。
他做的事,你不认同。他走的方向,你觉得与你相背。你本心不愿,可他又需要你,不是旁人,恰恰是你。
这时候——
艾丽雅的手指攥紧了衣袖,声音却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你若违心而从,违背本心,你还是你吗?”
可你若守己不从——
她的声音像深冬河面下的冰裂,细微,却一直裂到河底。
世上最该站在他身侧之人,却立于他对面,此情何堪?此心何安?
这算不算是……背叛?
最后一个字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重重地落在观中每一个角落。
茶烟在那一刻又凝滞了。
长青道长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丽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站起身来。
他没有说话,而是走到观中那面空墙前。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影透过窗棂,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伸出手,按在墙上。
居士,你看这墙。
艾丽雅不解,仍依言看去。
月从东来,影便在西。月从西落,影便在东。
长青道长缓缓道,
光与影,从不曾分开,可光从来不是影,影也从来不是光。
他转过身,看着艾丽雅。
你说的那两故事,比翼、鲛。老夫问你,比翼鸟双飞,青鸟可曾因赤鸟而改了青色?鲛殉于岸,可曾因亡偶而变了鳞纹?
他一步步走回来,重新落座,声音不疾不徐。
你方才问,违心而从,还是你吗?不是。
所谓修行,无非修心,心有异样,何苦违心?
可你又说,守己不从,是否为背叛?
长青道长没有直接说,而是举了个例子。
月不随影而行,可月可曾负了影?山不随水而流,可山可曾负了水?
艾丽雅怔住。
长青道长将茶盏放下,一字一句:
真心相待,不是义无反顾的支持。而是你守你的道,他行他的路,你不必逢他每一步都踩在他身旁,但每一步踩下去时,心里都有他。
不从其行,不等于负其心。
不从其道,不等于断其缘。
艾丽雅蹙眉,没有立刻回答。
观外,风过松林,千枝俯仰,万叶翻覆却无一根松枝因风而折,亦无一棵松树因风而改了生长的方向。
风是风,松是松。
风穿松而过,松因风而鸣,可松从来不是风,风也从来不是松。
艾丽雅久久未语。
茶烟从她指缝间穿过,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模糊了盏中那一直晃动着的倒影。
良久,她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尽,盏空,惑未全消,可眼底,分明多了一丝清明之色。
像深冬河面的冰层下,终于透出了第一缕水光。
长青道长看在眼里,微微笑了。
他重新提起茶壶,将那空盏续满。
七分,恰好。
此刻艾丽雅彻底明悟,起身作谢。
“多谢道长,我悟了。爱当如此茶,七分即满,留给三分彼此,爱至十分,便成了枷锁。原来我和他,这种溢满的爱,成为了彼此的枷锁。”
长青道长微微一愣,眼中闪过震惊之色。
“居士不愧天骄之名,有此悟性,贫道拜服。”说着长青道长行了一礼。
艾丽雅连忙拉住,“道长此礼,晚辈万万不敢受。”
长青虽没有他们天骄这么强的战力,可他终究是天骄教官,可算作师者。他的道行很高,对修行有着独特理解,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对天骄们的成长也是具有很重要的借鉴。
“受得受得,小友不知,我曾和总监有约,他料到日后你会为爱所困,特来询问。让我为你拨云见日,无论我如何作引导。贫道自视看破红尘,区区情爱,有何难解,便与其一约,猜测你明辨之方向。”
艾丽雅闻言,也是一惊,没想到这里还有杨老爹的事。
连忙问道,“那何言是老爹说辞,莫非是那月从东来,影便在西。月从西落,影便在东”。亦或是光与影,从不曾分开,可光从来不是影,影也从来不是光?这两句暗含大道之理,又带有月之名,令我拨云见月,顿感通明。”
长青道长苦笑着摇头,“皆不是,小友谬赞了,这两句为老道所言,非老爹所言。我和他做约,我料想你应从爱中明真我,老爹却言,你所明悟,另有其他。”
他继续说道,“为了能让你明真我,老道还特意斟酌了一番,以带“月”之名的事理来启发你。没想到,老爹却说,不用说什么大道至理,只需在你面前,倒茶即可。茶喝完了再续上,你自会领悟,小友果然悟性惊人,贫道佩服。”
艾丽雅至此终于明白原因,心中感谢老爹的良苦用心。老爹走了,可却还处处留着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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