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无名的守墓人

天亮了。

陈十三坐在扎纸铺的门槛上，手里捏着那个从棺材里找到的铜铃。铃舌早就掉了，只剩下个锈迹斑斑的空壳，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却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王建国昨晚把他们送回城里后就走了，说是局里还有事要处理。周德发倒是打了好几个电话，一会儿说要请道士来做法事，一会儿又说要把宅子捐给国家。陈十三没理会他，只是把那个装着冥币的铁皮盒子又检查了一遍——二十西张，一张不少，血沁符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手腕上的灰痕还在隐隐作痛。

陈十三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铺开一张崭新的棉纸。他需要做个新的纸人，不是用来探路的那种，而是用来“对话”的。

爷爷的笔记本里提到过这种纸人，叫“通灵偶”。做法和普通纸人差不多，但用料和画法都有讲究。棉纸要用浸泡过朱砂水的，竹篾得选向阳面的三年生慈竹，最关键的是，要在纸人的心脏位置，用公鸡冠血画个太极图。

陈十三动作很快。竹篾在他手里弯折自如，棉纸糊上去服服帖帖。不到一个小时，一个巴掌高的纸人就做好了。他拿起细毛笔，蘸了点公鸡冠血——这是他今早特意去菜市场买的，花了二十块钱——在纸人胸口画了个太极图。

“点睛。”他低声念着爷爷教的口诀，笔尖在太极图中心轻轻一点。

纸人的眼睛是用墨画的，但此刻却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

陈十三拿起纸人，走到铺子中央。他盘腿坐下，把纸人放在面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爷爷说过，通灵偶是用来跟‘那边’沟通的。”他对着纸人轻声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但我想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想象着自己的意识顺着指尖流入纸人。渐渐地，他感觉自己和纸人融为一体，眼前的世界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铺子里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那个纸人。

陈十三试着动了动纸人的手臂。

奇迹发生了。

纸人的手臂缓缓抬起，指向铺子角落那个装着冥币的铁皮盒子。

陈十三心里一动。他知道，纸人是在告诉他什么。

他集中精神，试着“听”纸人的声音。

起初是一片嘈杂，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渐渐地，声音清晰起来。

“……锁……煞……承头……”

断断续续的词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陈十三皱眉。这些词他都听过——锁煞、承头煞、点睛……都是爷爷笔记里提到的东西。

他继续集中精神。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

“……守墓人……守墓人……”

守墓人？

陈十三猛地睁开眼睛。他想起昨晚在棺材里发现的纸条，那个落款“守墓人”的纸条。

难道……

他再次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纸人身上。

这一次，他看到了画面。

不是模糊的灰色世界，而是清晰的、彩色的画面。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破旧的道袍，跪在一座坟墓前。坟墓很大，石碑上刻着“吴氏祖茔”西个大字。老人手里拿着把铁锹，正在往坟上填土。

突然，一群穿着制服的人冲过来，把他围住了。为首的是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手里拿着张图纸。

“老头！这里要建军事基地，限你三天之内搬走！”军官指着图纸说。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长官，这是吴家的祖坟啊！祖上传下来的，不能动啊！”

“少废话！”军官不耐烦地摆摆手，“三天之后，这里要是还有一座坟，老子就把你埋在这儿！”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老人跪在坟前，哭了很久。

画面一转。

三天后，老人再次来到坟前。坟己经被推平了，只剩下一块残破的墓碑。老人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些纸钱和香烛。

他点燃香烛，烧了纸钱，然后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无能，护不住祖坟。但请放心，我一定守着这里，不让外人打扰你们清净。”

说完，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个罗盘，在废墟上转了一圈。最后，他指着一块空地，说：“就是这儿了。”

画面再次变换。

老人带着几个徒弟，在空地上挖了个坑。坑挖好后，他把那块残破的墓碑埋了进去，然后在上面砌了座新坟。

新坟很小，很简陋，但老人每天都来打扫，添土，烧纸。

风雨无阻。

几十年过去了。

老人的头发更白了，背也更驼了。他的徒弟们一个个去世了，只剩下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