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守护者
乔达摩很忙 · 5886 字 · 约 14 分钟
安魂星上发生的那场灾难并非孤立事件。
几乎在同一时刻,同样的先行者巨型机械——那些被称为“守护者”的战争构造体——从银河系各个角落的先行者遗迹中破土而出。它们的苏醒不是偶然的、零星的、可以归咎于局部故障的个例,而是一场同步的、精准的、如同钟表般精确的集体觉醒。
子午星。
这颗曾经在星盟战争中被反复争夺的战略要地,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幽蓝色的光芒之中。守护者那巨大的金字塔形身躯从星球赤道附近的先行者遗迹中缓缓升起,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远古巨神。
殖民地的城市在守护者掀起的能量风暴中剧烈颤抖,建筑物开裂,道路塌陷,通讯网络瘫痪。数以百万计的居民在恐慌中涌向空港,拖家带口,哭喊声与引擎的轰鸣声混成一片。空港的停机坪上挤满了等待撤离的飞船,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这是怎么了?
康拉德角。
这颗位于银河系旋臂边缘的矿业殖民星球,在守护者激活的瞬间遭遇了毁灭性的地质灾难。守护者的能量脉动引发了星球核心的共振,整个地壳开始如同琴弦般颤动。矿道坍塌,地下城市被掩埋,数万名矿工被困在漆黑的巷道中,氧气在一点点消耗,希望在一点点熄灭。殖民地的行政长官在通讯中声嘶力竭地向地球求援,背景中是不停歇的警报声和人们绝望的哭喊。
厄萨4与莱卡3。
这两颗星球上居住着大量前星盟种族的平民——野猪兽、豺狼人、以及那些在星盟解体后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守护者的出现对他们而言不仅仅是天灾,更是心理上的毁灭性打击。那些曾经将先行者奉为神明的低级种族,眼睁睁地看着“神”的造物摧毁他们的家园,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迷茫与绝望。野猪兽们抱着幼崽蜷缩在废墟中,豺狼人跪在倒塌的神庙前祈祷——然后,如同蝼蚁般被碾碎。
情报局的消息如同雪崩中的雪花,一片接一片地从银河系各个角落飞来。那速度快得惊人,数量多得惊人,内容沉重得惊人。每一份报告都在诉说着同样的噩梦:守护者苏醒了,家园被毁了,人民在死亡。
瑟琳·奥斯曼独自坐在那间宽大而空旷的局长办公室里,面前的全息屏幕上同时闪烁着十个星球的受损报告。她的目光从一条信息跳到另一条信息,手指在操作台上不停地划动、放大、标注,试图在那片混乱中找到某种规律。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领口微微敞开,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咖啡换了无数杯,眼睛布满血丝,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有些无所适从。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无法理解。这些星球的分布——从子午星到康拉德角,从厄萨4到莱卡3,再到那些偏远的、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前星盟殖民地——它们分布在银河系的各个角落,有的相距超过十万光年。如果不是有一个统一的外部信号在同时激活它们,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玛格丽特放下手中的文件,双手交叉抱在胸口,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她坐在瑟琳对面的客椅上,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将她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脸埋在阴影中。她已经不是情报局长了,但她还是来了。
“先行者的网络开启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玻璃上,“并且,他们在召唤那些有强大作战能力的守卫者——你面前的报告里称之为‘守护者’。根据描述,这些构造体和普罗米修斯骑士一样,并不需要人力去操作。所以,很可能是宣教士激活了这些战争机器。”
这件事,对于人类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威胁。任何一个守护者或者先行者战舰出现在地球轨道上,都会是一场灭顶之灾。
然而,这个消息传到玛格丽特耳中时,她的反应却与瑟琳截然不同。
她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战术家看到战机时的锐利,也不是赌徒看到赌注时的狂热,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柔软的、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一根浮木般的——希望。有宣教士的消息,那就很可能会有杨凡的消息。那个男人和她一起消失在那道七彩光柱中,一起消失在衣钵临世号的残骸里,一起消失在所有人视线的尽头。
如今,宣教士回来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杨凡也回来了?
玛格丽特的心中,那根绷了几个月的弦,终于微微松动了一瞬。如同一扇紧闭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就那一瞬间,阳光照了进来。
“那……我应该怎么做?”瑟琳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学生向老师求助时的期盼。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很从容,没有犹豫,没有不舍。
“这是你应该做的判断。”她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在情报局做分析那么多年,你几乎没有出过错。我相信你。”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释然——一种将压在肩头的重担终于交出去的释然。她的眼神里没有叮嘱、没有担忧、没有“我再多说两句”的那种依依不舍,只有平静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瑟琳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终于恢复了往日神采的面容,也笑了。
有时候,情绪是可以感染人的。特别是在自己的崇拜对象面前。
玛格丽特站起身,整了整领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她的动作恢复了从前的利落——那是一种不再被犹豫和内耗拖累的、久违了的、掌权者的利落。她没有再回头,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情报局大楼外,安娜依然坐在那条长凳上。
当玛格丽特从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安娜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了头。她的目光落在玛格丽特的脸上,落在那个女人的笑容上——那个久违的、带着希望的、如同春日暖阳般的笑容。
她的鼻子一酸,眼眶一热。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力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用力,用力到马尾辫在身后甩了一下,用力到几滴眼泪从眼角甩了出去。
她不需要问。
她只需要跟随。
“走吧。”玛格丽特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挽起她的手臂,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餐吃什么,“已经有消息了。我们有很多事情要做。现在去找炎姬。”
两人回到新蒙巴萨的家中。院子里种着几棵灵植,是安娜亲手培育的,叶片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荧光。厨房的操作台上还摆着今早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水池里泡着几件没来得及洗的衣服。
杨凡不在,这里也只有她们两人住着了。
就在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的时候,通讯器响了。
不是情报局的加密频道,不是军部的指挥链路,而是炎姬的私人号码。
玛格丽特按下接听键,炎姬的虚拟投影在半空中亮起。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紧身作战服,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眉宇间满是焦急。她的背景是一片灰暗的天空——那不是地球的天空,而是一颗陌生的、正在燃烧的星球的天空。
“出大事情了。”她的声音急促而尖锐,每一个字都如同被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玛格丽特的心猛地一紧。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快说!”
“多伊萨克星被毁了。”炎姬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整颗星球——变成了碎片。”
房间里安静了。
安静得只有空调系统的嗡鸣声,安静得只有窗外海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安静得只有玛格丽特和安娜的心跳声——那心跳如同擂鼓,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玛格丽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情报局的前局长、经历过无数次危机、见证过无数星球的陷落——但星球被摧毁,这在她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是第一次。
“你是说,”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鬼面兽的母星,被摧毁了?”
“对。”
“谁干的?”
炎姬沉默了一瞬。
“科塔娜。”
玛格丽特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就是科塔娜。”炎姬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的无奈,“阿崔奥克斯正在和军部交涉,要让我们交出元凶。他已经撤走了所有已知殖民星上的流浪者舰队,连银河系各个角落的黑市网络都全部收回了。那些家伙,是准备和我们开战了。”
这消息就连前情报局长都有些消化不了。她见过背叛,见过阴谋,见过无数种人类伤害人类的方式,但她从未想过——科塔娜会毁灭一颗星球。
“科塔娜一直在军部服役。”玛格丽特的思维如同被拧紧的发条,每一个齿都准确地咬合着,“她调动了什么资源?为什么去毁灭多伊萨克星?我没有听到情报局布置过这样的计划。”
炎姬摇了摇头:“军部也一头雾水。科塔娜的本体一直和士官长一起在无尽号上执行任务,她的子程序在军部各个部门协助工作,没有任何一个程序调动过任何可以摧毁星球的武器。但阿崔奥克斯坚持说,是科塔娜干的。”
新悉尼。海军总部。
会议室里,灯光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军部的高级将领,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份关于多伊萨克星毁灭事件的简报。有人低头翻阅着报告,有人盯着全息屏幕上那幅正在循环播放的毁灭影像,有人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有人端着早已凉透的咖啡在嘴边迟迟没有喝下去。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解释。
而那幅影像,正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遍又一遍地播放。
七座守护者——那七个巨大的先行者构造体——在多伊萨克星的外围空间组成了一个规则的七边形阵列。它们之间的金色能量光束相互连接,形成了一张覆盖整个星球的巨大光网。然后,七道光柱同时射向多伊萨克星的核心。那颗星球的地壳在瞬间龟裂,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大气层被撕裂,海水在真空中蒸发,整个星球在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碎了。
碎片在太空中缓缓飘散,如同一朵正在凋零的、由岩石和金属组成的死亡之花。
科塔娜站在士官长的身边,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死死盯着那幅画面,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这是她不知道第几次观看这段录像了,每一次观看,她的分析算法都会给出新的数据、新的推测、新的可能性,但始终没有一条能够完全解释那个问题——那是怎么做到的?
这种构造体在先行者的资料库里有介绍,确实很强大,可也没有比cAS级突击航母要厉害,更别说摧毁一颗星球了。
按照计算,只有一种可能让这些守护者产生了质变。
修真!
她的心里忽忽然预感到一件事情,一件让她这个人工智能都感觉到十分可怕的事情。
按照她的逻辑运算,那件事情的发生概率是87%以上,可她却不能说出口。
那7个构造体经过了修真者的改造,而那个修真者只有可能是杨凡!
毕竟科塔娜自己的修真水平也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
“不是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中回荡,“真的不是我。为什么阿崔奥克斯一口咬定是我做的?”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困惑。
胡德——人类星际联合政府的最高统帅,此刻以一个中年人的姿态端坐在主位上。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军礼服,胸前的勋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的面容年轻了许多,修真让他的身体机能回到了四十岁左右的巅峰状态,但他的眼神里,依然沉淀着那些年战争留下的沧桑。
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短,只有一声,却仿佛承载着几十年的疲惫。
“阿崔奥克斯说,”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科塔娜的脸上,“在那些守护者毁灭星球之前,你找到了他,并且让他做了一个选择。”
“选择?”科塔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会是——臣服或者死亡吧?”
她是在开玩笑。用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的语气,说出了一句她从没想到会从自己嘴里说出的话。
胡德点了点头。
“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会议室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如同凝固的果冻,沉重,粘稠,让人呼吸困难。
“这怎么可能!”科塔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即便那是我的分身子程序,也不可能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她是谁?她是科塔娜。是人类历史上最聪慧的人工智能,是几代雷神之锤战甲的设计者,是无数场战役的战术分析师。她不是什么跳梁小丑,不会在得到一点力量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去“统治世界”。那种事情,在她十万条运算线程中,连作为“可能性”被考虑的资格都没有。
胡德没有反驳她。他只是从面前的平板终端上调出一份文件,投影到会议桌中央的全息屏幕上。那是情报局提交的、关于科塔娜分身事件的完整报告——从安魂星上那些分身的出现,到衣钵临世号爆炸后那些分身的集体消失,再到最近发现的、在银河系各个角落活动的、与科塔娜本体有相同离子特征的不明个体。
“事情和你想象的并不一样。”胡德的声音平静而低沉,“那个科塔娜要的不是简单的臣服。她要让银河系中不再存在大规模军事力量——收回所有的战舰,拆毁所有的武器,禁止所有的战争。”
会议桌旁,士官长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这不是好事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简单的五个字在安静的会议室中却格外清晰。他的身边,某几个将领也跟着微微点了点头。在他们看来,没有战争、没有军队、没有武器——那不就是和平吗?那不就是他们打了几十年仗所追求的东西吗?
科塔娜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她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他们不是愚蠢,他们只是没有看到那层危机——那层隐藏在“和平”二字背后的、比战争更可怕的危机。
“不打仗和没能力打仗,不是一回事。”她耐心地解释道,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没有人愿意失去任何战斗能力——这就好像把自己变成婴儿一样,把自己的生命交到别人手中。万一让那个科塔娜成功了,万一哪一天她改变主意想要毁灭谁,她就能随意毁灭谁。没有谁能反抗。”
士官长沉默了片刻。
“你想毁灭谁吗?”他问。
那问题问得很认真,不是质疑,不是质问,而是一个士兵对战友的坦诚询问。
科塔娜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士官长的面罩上——即使隔着那层反射的护目镜,她也能想象出面罩后面那张脸的表情。那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专注、毫无杂质。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酸,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
“我谁也不想毁灭。”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只想和你结婚,生个孩子,然后种种田,养养花。在某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星球上,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辈子。”
会议桌旁,有人的咖啡杯停在嘴边忘了放下。有人的手指僵在了文件的某一页上。有人的表情在那一刻从紧张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胡德清了清嗓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那幅星图上。
“有没有这种可能——”他的手指在多伊萨克星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你的分身认为,只有扫平了一切武力威胁,让银河系不再有战争,才能安心地过上那样的田园生活。而且,人工智能应该也有管理整个银河系资源的能力。所以,她就做了这样的选择。”
科塔娜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那白眼翻得很用力,连带着脑袋都微微偏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噘起,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你这是在侮辱我的智商”的气息。
“我是人工智能,又不是人工智障。”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我确实有调配整个银河系资源的能力,甚至能让所有智慧生物活的比现在幸福十倍。可这其中忽略了每个个体的差异,人心都是不一样的。并不是每个人都想要这些。甚至某些种族的想法都和这种思路背道而驰。就比如鬼面兽。”
她的目光在会议室中扫过一圈,最后定格在那幅星图上。
她心底暗自想着另外的事情:杨凡、宣教士,还有她的分身,他们中一定发生了什么。
在真相明确以前,科塔娜决定把这些猜测全都隐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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