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灵渊

它舔了舔爪子，慢悠悠走到湖边。白蒙蒙的倒影和它对视，金色的眼瞳像浮现在这片雾气里的月亮。

难怪小孩子都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呢，看上去确实比鳞片讨喜多了。

它弯了弯眼睛，纵身一跃，却在落入湖水的刹那化作一条白蛇朝底部游去。动静小得仿佛是天空漏下的一线月光，在这静得过分的夜里连片刻涟漪都未掀起。

湖底盘踞着一条龙，又或者该称之为大蛇。

“好久不见呀，灵渊。”

白蛇落地化成人形。

“九卿大人，不要这么叫我了。”

巨大的黑蛇缓缓睁开眼睛，

“我未能跨过那道坎，成不了龙自然也担不起您给的名字。”

“别这么死板嘛，你喜欢这个名字那就叫这个名字，至于成不成得了龙······”

九卿捏了捏自己的长发，

“说来说去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的妖族，师父他老人家那么厉害不还认为自己是蛇族吗。”

灵渊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

“九卿大人，您的时间很珍贵不必浪费在我身上，我很清楚缠住我的不止是摆脱种族的执念，还有它们······”

黑色的庞然大物微微抬起，动作很轻，却带起了一股湍急的暗流。黑色的丝线混杂其中，化为锁链死死将他有所挪动的身体重新按回湖底。

泥沙扬起模糊了视线，一片昏沉里只有九卿的红衣醒目。

像干涸的血迹。

“纵然那些人和事早已被水流冲刷，但他们留下的东西并未随着死亡消失。”

九卿看向那些黑线，该叫它们什么呢，欲念、情缘还是香火。

明明是从人身上脱离下来的东西，明明该随着它的宿主经历短暂一生后消弭在这天地间，但聚在一起后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带走那般多的性命呢。

他又想起那场战争。

“九卿大人，您不必担心，这是我造成的祸患我自己会处理妥当。泥鳅本就该待在泥土里，我很习惯这样的日子。太阳和月亮的影子会落在水面上，很模糊但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这就够了。”

泥沙沉降，黑蛇的动作和之前一般无二，刚才的挣扎仿若只是一场幻觉。

“何必只看那虚幻的倒影，以你的本事分身出去瞧瞧外面的景色不是难事。”

那一瞬间的晃神短得和灵渊的挣扎一样。

“它们会增长的，如果我的死亡不能带走全部，那么······”

“那么会有人来收拾这烂摊子。”

九卿笑了笑，

“凡人收拾不了的就交给修士，修士倾尽全力也解决不了的就交给我们吧。”

灵渊顿了顿，然后把爪子埋在身下。

有过多年扮演猫咪经验的九卿能认出这个动作代表什么，不过他觉得灵渊更像是在扮演泥鳅，他从前难过的时候也喜欢变成本相钻回水草茂盛的地方。

“不行的大人，我不能一股脑的把自己的责任推给你们。”

灵渊承认自己很想这么做，他太久没有见过阳光了。但这是他的理由，不是九卿大人的。

灵渊决定换个话题，

“大人不久前我感知到了另一股力量。”

“我知道，不用管她。”

九卿顺着灵渊的意思转移注意力，

“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不仅仅是我们，这是他们生活的地方，他们想改变的心情只会比我们更加坚定。”

“即便是她主动去沾染这些黑线？”

“前人被时间所掩埋的路说不定会在后辈手里复现。”

灵渊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如果这样的尝试带来的结果是万劫不复呢？九卿大人，我一直很好奇，如果遇到连您都无法解决的灭世之灾我们该怎么办。”

“这世界不会灭亡，生灵造成的祸患只会由生灵自己承担。别用这种愧疚的眼神看着我，我们不是在救世，我们只是在救我们自己。但即便所有活着的生物在灾难中死去，千千万万年后这里也会重新生出新芽，新的轮回再次开启，谁又能断言我们脚下的土壤里没有埋葬着我们自己呢。”

“这就是天道总是袖手旁观的原因吗？”

“袖手旁观？”

九卿疑惑地歪歪头，

“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人间总有这么多惨剧。”

“天道没有意识，祂只是被人为添改的规则，没有喜恶、没有偏向、甚至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祂无法拯救悲剧，也无法破坏安宁。

天道的确拥有着巨大的权力但祂自己并不知道，所以也不会为此产生留恋、维护或者从旁人手里夺取的想法，这是第一批强者为祂设下的障碍。

祂是框架，但使得世界流动起来的是人，是我们，是这山间的雨露，是云间的晨曦。灵渊，不要对祂保有过高的期待，能决定人这一生走向的只有人。

就像那位小山神一样，她是因为你的龙息才开启了灵智，是因为她自己的善良才会与山村的百姓产生联系，这中间从来没有天道的干预。”

“那只是个意外。”

灵渊的胡须轻轻拍了下地面，

“我根本没注意到她，只是趴久了偶尔也想反抗一下罢了。”

灵渊不想提狐桃。

他知道被冲毁的龙王庙又建起来了，时间好像在倒退，退回一切都还未发生的年代。

历史会重演吗？

他不知道，但狐桃比那时的他更清楚不该与人过近的道理，那个小道士提醒了她。

“今日湖边来了两个小孩，其中一个好像带着您的东西。”

灵渊想起自己感应到的气息。

“对呀，她应该是觉得山间的狐狸很少能自行开灵智，所以怀疑到你头上了，她是个很敏锐的孩子。”

“我藏得很好，他们不可能发现。”

“怀疑不需要理由嘛，而且看不见也正常，龙怎么会毫无防备地躲在湖底呢。”

“九卿大人······我还没有化龙。”

“一个称呼而已啦。”

“大人不去见见她吗？您这么忙很难有时间和她说说话吧。”

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的九卿认真想了想，

“她估计不太想看见我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