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香菱脆声应了，拉着紫鹃一起过去。

黛玉蹙着眉，咬着唇，望着宝钗，声音颤颤。

“好姐姐，老爷真能打死了他？”

“放心，他是老太太心尖儿上的肉，若是打死了他，老太太可还能活？”

她扯了黛玉一把，“走，去看看。怕是打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才好和人家交差。

后头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黛玉自然也无从得知。

可是有些事情，并不是要别人说完了你才能理会得了。

金钏被王夫人打了出去，回去之后家里人定然是冷嘲热讽，难道“把她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看待”的王夫人想不到？

王夫人在事后猫哭耗子假慈悲，宝玉调戏了金钏，闯了祸，出事后就躲得远远的，一脉相承都是没有担当的人。

此时宝玉挨打，定又是忠顺王爷包养的小戏子蒋玉菡逃走的事发。

贾政为了家族避祸才把他往死里打，好给忠顺王爷一个交待。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黛玉一眼，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把自己的猜测说了。

黛玉蓦然瞪大双眼，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宝钗，朱唇嗫嚅，却半个字也没蹦出来。

宝钗心疼，知道她这些日子虽与宝玉拌嘴吵闹，看起来相看两厌，可到底是一处长大的情谊。

“那戏子是忠顺王爷养的男宠，论起来身份，比之养在外头的外室也不好多少。

何况时下权贵虽多好‘断袖’，可这勾引王爷的小宠，帮助对方逃走，忠顺王爷大怒的后果，可不是一个没落的荣国府能够承担的。

且听说宝玉被忠顺王爷府的长史一吓，便将那戏子的去处交待了个一干二净……”

她杏眼微抬，看向黛玉，抿了抿嘴，没有往下说。

黛玉的脸陡然变得一白，勾引了别人的养的戏子，却又三两句话就交待了去处。

若那戏子被捉回去，怕不是要去半条命才能填了忠顺王爷的怒火？

宝玉此举可算是卑劣而又没有担当，一时间在黛玉的眼中，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想去探望的心冷了下来。

“林妹妹和宝姐姐可在？”外头响起迎春的声音，林薛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忙迎了出去。

“听闻前头老爷将宝玉打得几乎昏死过去，我和四妹妹要去劝一劝，不知两位妹妹去不去，咱们好结个伴当。”

迎春和惜春两人眼睛微红，瞧起来便是哭过的。

黛玉此时对宝玉厌恶得紧，看着两人模样，偏又说不出口。

宝钗笑道：“二妹妹和四妹妹来得巧，我和林妹妹正打算过去。”

一行人前后略错过半步，一起出了门。

路上，宝钗刻意挑起话头儿，“听闻是环儿在中间挑拨了什么，老爷才打了宝玉，两位妹妹可曾听说？”

迎春一向是个胆小怕事的，闻言不敢搭腔，支吾道：“听司棋提了两句，只不大真切。”

反是惜春天真无邪问：“薛姐姐不愧是做生意的，怎么这么快就知道的这么清楚？”

宝钗道：“我也是听人说的，看样子四妹妹也知道了，想来咱们俩的消息都是差不多的时候得的。”

黛玉看了惜春一眼，默然不语。

惜春一边嘴角勾起，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冷笑，倒没再说什么。

不知为何，她对宝钗总怀有淡淡的敌意，这敌意的来源，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看着一个商户人家的女儿在荣禧堂内混得风生水起，而自己这个说起来也是宁国府的嫡小姐，却每每缩在后头，望着旁人谈笑风声，郁结于心。

连一个商户女，因为有母亲的疼爱，都可以在阳光下放肆大笑。

自己的笑容每每却带着酸楚……

几个人不再多说，沉默着走到贾母屋前，听到里头传来哀哀悲声。

门外的小丫鬟打起帘子，往里头通报了一声，道是她们几位姑娘来了。

里面的哭声渐消，待得进去，只见探春早就过来，站在王夫人身旁抹着眼泪。

贾母鼻尖儿尚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儿，王夫人拿帕子掩了面，哭得抬不起台。

众人围起来的榻上，隐隐约约露出宝玉趴着的身影。

王氏抬头看见几人，忙招手叫黛玉和宝钗过去，却又将她们拉到一旁。

“下得好狠的手，真怕是要打坏了。”她悄悄与两人说道。

宝钗心想，若不是下得狠手，怕是忠顺王爷的火气便要冲着整个贾家来发了。

看着昏昏沉沉的宝玉，贾母和王夫人几乎哭得晕死过去。

不敢怪罪忠顺王爷，只把贾政和蒋玉菡骂了一通。

宝钗和黛玉远远看了一眼，没往前凑。

此时宝玉衣冠不整，屁股上血迹斑斑，非是十分亲近的姊妹，还是离得远些好。

只没想到宝玉突然呢喃出声，唤着“林妹妹”。

“林丫头呢？快叫林姑娘过来！”贾母忙回头，众人乱着散开，把后头的林黛玉露了出来。

她缓走几步，眼中含泪，贾母拉她一把，黛玉便坐到了榻沿儿上。

“好孩子，他都已经不清醒成这般模样，还念着你，你快与他说上两句话，好叫他安心。”

贾母温声与她道。

林黛玉心里似有一块大石堵着，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落下来。

“林，林妹妹……”宝玉呢喃。

“在，你林妹妹在这儿呢！”贾母拽着林黛玉的手，塞到了宝玉的手里。

林黛玉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大夫过来，女眷都避了出去。

黛玉将头埋在宝钗肩上，肩背不时耸动，似在抽泣。

“哎，林妹妹莫要如此伤心，我说句不该说的话，二哥哥也该受些教训。

今儿是忠顺王爷的男宠，明儿还不知道又是什么引出的事故。

这次打上一回，好歹长些记性，莫要等闹出了大事，牵累了家里。”

探春走过来轻声说道。

黛玉回头啐了她一口，道：“我伤心什么？怎么也轮不到我伤心！

他自家在外头闯的祸事，合该受舅舅管教，我为什么要伤心？”

探春只当她面薄羞恼，抿了抿唇，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