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旧梦预兆

寇大彪平生第一次真切地尝到了那种无可奈何的滋味——就像被无数只蚊子在叮咬，伤口虽小，却足以让人心烦意乱。

他浑浑噩噩地往家走，可刚推开家门，还没来得及换鞋，母亲就从厨房探出头来。她没有像平日那样喊他吃饭，脸色绷得紧紧的，语气格外反常：“刚刚有人上门敲门，自称房产中介，问我们家房子是不是在卖。”

寇大彪心头猛地一慌，连忙强行稳住神色：“大概率是他们弄错住户了，这种事很常见。”

“弄错？”母亲将手里的韭菜重重拍在案板上，声调陡然拔高，“对方连我们一家人的姓名都说得清清楚楚，是不是你偷偷把房子挂出去卖了？”

寇大彪语气烦躁地反驳：“怎么可能？我连房产证放在哪儿都不清楚。”说完，他径直快步冲进房间。

母亲紧跟着追到屋里，目光反复打量他的神情，话音慢慢压低，藏着隐隐的忐忑不安：“你该不会是在外边惹了什么麻烦、干了糊涂事吧？”

“我没有！往后再有这种人上门敲门，直接赶他们走就行！”寇大彪压抑不住火气，低吼出声。

母亲没再多问，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间。脚步声移到厨房，水龙头哗啦响了一声，随后是切菜的咚咚声，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是压在寇大彪心口上。

他坐在电脑前，等屏幕亮起来，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自己小区的名字，敲下回车。页面刷新出来，一排二手房信息映入眼帘——都是同小区的其他户型，楼层不同，面积不同。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翻了三页，又换了关键词重新搜，搜完58同城搜安居客，搜完安居客搜链家，几乎把能想到的网站都翻了个遍。

没有。没有任何一条信息指向他家的门牌号。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看来那个女中介说的“外网”是真的——那是房产中介内部才能接触到的信息系统，像他这种圈外人，连网址都找不到，更别说把那条虚假房源删掉了。

寇大彪沉默了几秒，起身走到床边，从抽屉里摸出那台关机了一整天的手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等信号稳定下来，一连串未读短信的提示跳了出来，密密麻麻，全是房产中介发来询问卖房的消息。

他点开微信，在通讯录里翻到蒋庆阳的名字，点进去——朋友圈只剩一条横线，什么都看不到了。他试着发了一条消息，点击发送，对话框里弹出一行灰色的字：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他被删了。

寇大彪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退出微信，打开拨号界面，翻出蒋庆阳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听筒里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意料之中。他把手机丢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发呆。

怎么办？这个问题他前面已经想过了。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阳谋——蒋庆阳那种亡命之徒能跑。而他寇大彪不行。这才是他玩不过别人的根本原因。

眼下只能祈祷了。祈祷那些中介打几天电话，发现是打不通，自然就不再打了。该来的人，总会有来完的一天。白天大不了就不开机了，眼不见为净。

寇大彪坐在电脑前玩了一会儿游戏，可他心思始终还在自己那部手机上，时不时都要拿起来确认一下，有没有未接来电，有没有短信发来。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嬉闹的声音，又渐渐远去；隔壁邻居的电视声隐隐约约地响了一阵，也安静了下来。他时不时翻过手机看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陌生短信。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他放下手机，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一眼，反复了好几次，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屏幕上始终干干净净。

他洗漱完，把手机关机。往床上一躺，缓缓闭上眼睛。连日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意识一点点飘远，不知过了多久，他沉沉坠入睡梦。

朦胧无边的梦境里，一阵熟悉的电话铃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叮呤呤呤呤……叮呤呤呤呤……

那声音很老，很旧，是很多年前家里那部米黄色的座机电话——早就拆掉了，连电话线都拔了，可它偏偏在梦里响了起来。

铃声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手边就是那部电话，于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带着点傲娇，又有点嚣张：“寇大彪，你全家死光光。”

那声音很陌生，却又莫名熟悉，像是一块埋在记忆深处的碎片突然被翻了出来。寇大彪愣了一下，脑子里猛地闪过一张脸——初中同学，陈浦超。那个瘦瘦小小的家伙。

“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寇大彪厉声质问，“半夜打电话来我家？”

电话那头的陈浦超语气更嚣张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愤怒：“你踏马的半夜打电话来我家！怎么，我不能打给你？”

寇大彪一下子懵了：“我？我怎么可能打电话去你家？你会不会搞错了？”

“你就是天生的坏料，别踏马的装了，我不会怕你！”陈浦超的声音越来越激动，隔着电话都能听出他的情绪在往上涌。

“我连你家电话都没！”寇大彪急着解释，“你踏马的被别人玩了！”

“去你妈的。”

电话那头骂了一句，啪地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一声一声，空洞又绵长。

寇大彪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日光灯管没开，房间里已经透进了清晨的白光。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后背又湿了一层。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没有座机，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

他躺了几秒，抬手抹了一把脸，有些莫名其妙。陈浦超？他怎么会突然梦见这个人？初中转学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就跑到自己梦里来了？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来。他眯着眼，盯着茶几上那包皱巴巴的烟盒，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名字——陈浦超，许西嘉，陆齐……

直到卫生间里那辆钛合金自行车的影子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猛地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

陈浦超这个人，说起来和自己还真有些渊源。自己真正学会骑自行车，说起来还和他有关系。

那是六年级的时候，陈浦超某一天骑着一辆小巧的自行车来学校，车身矮矮的，轮胎细细的，看着就很好上手。

自己当时就动了心思，想把这辆车弄来练练手。可一经打听，他却发现这辆车竟然是许西嘉借给陈浦超的。

他二话没说，直接找到许西嘉，让他去把自行车要回来，给自己骑。

第二天，许西嘉迫于他的威胁，一放学就把自行车交到了他手上。他似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和陈浦超结下了梁子。

后来他借着那辆尺寸小的自行车，学会了上车，学会了保持平衡，甚至学会了双脱手。车子小，座椅矮，随时随地都能脚撑地，学起来比大车快多了。他骑了大概一个星期，就把车还给了许西嘉，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那辆车。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他七年级就转了学，和以前的同学几乎断了联系。可就在转学后的某一段时间里，家里半夜经常接到电话。接起来，对面就捏着鼻子骂人，骂完就挂断。他当时一听就知道是陈浦超的声音——那还没断奶的声音，就算捏着鼻子也听得出来。可那时候家里没有来电显示，他拿不出证据，也没法求证。

他曾经想过回原来的学校，把陈浦超堵在门口揍一顿。还是陆齐劝自己不要把事闹大。随着电话没有再打来，这件事也不了了之。

当初那个恶作剧，肯定有第三个人在中间使坏！

寇大彪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会不会当初就是陆齐故意恶作剧？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陆齐知道自己的电话，也知道陈浦超的电话，他完全可以在中间冒充双方，制造误会。而且当年出事之后，正是陆齐劝自己不要把事闹大——当时觉得他是好心，现在回想起来，更像是怕事情败露。

那么这次卖房子的事呢？正常人都觉得是蒋庆阳干的，可至今为止，一切都只是自己想当然的猜测罢了。

如今梦到这件鸡毛蒜皮的往事，仿佛就是一种提醒——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

寇大彪仔细回想着当初陆齐劝自己时的表情。以前自己揍陈浦超，陆齐巴不得看热闹。可那次，陆齐突然变得成熟起来，信誓旦旦地劝自己不要把事情闹大。这些话听起来是为自己着想，可实际上不就是怕事情穿帮吗？

他想到这里，不禁后背一阵发凉。如今的陆齐，或许比当初还要坏。一个连人命都漠视的人，还有什么恶毒的事干不出来？

虽然陆齐没有理由，更没有动机。可最熟悉的人、最了解你的人，不也正是害你最方便的人吗？

这一切虽然都是猜测，寇大彪还是决定明天去试探一下陆齐。像当年那样，把自己的处境告诉陆齐，看看他的反应。

第二天一早，寇大彪醒来后没有急着开机。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反复转着陆齐这个名字。过了几分钟，他才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信号恢复，安静了大约十几秒，铃声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没有像昨天那样烦躁，反而觉得有些好笑。他接起电话，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喂？”

“喂，寇先生是吗？”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又专业，“您景园小区xx号201的房子只挂220万，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方便说一下吗？我这里有客户比较关心。”

寇大彪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嘿嘿，真要我说吗？”

对面的中介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顿了一下，还是保持着职业的语气：“您既然房子要出售，肯定要把情况都说清楚嘛。”

寇大彪舔了舔嘴唇，语气忽然变得阴阳怪气起来：“我杀了人，准备跑路了。你尽快带客户过来，我让你们好好上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钟，随即传来一声暴怒的吼叫：“神经病！你脑子坏了啊！”紧接着啪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寇大彪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把手机往桌上一丢，心情竟然比昨天好了不少。

可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一个上午，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他接了一个又一个，每个都用差不多的方式打发回去——他说自己是个毒贩，说自己欠了高利贷要跑路，还说自己有性病……对方要么骂一句“神经病”挂断，要么沉默几秒默默挂断。他像个导演一样，给每个来电安排不同的剧本，乐此不疲。

一上午下来，他接了将近三十个电话。不算太多，但也绝对不算少。可奇怪的是，他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他自己也有些意外。昨天还被这些电话逼得关机逃避，今天却能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调戏对方。也许是想通了——着急没有用，生气也没有用，那些中介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的无辜工具罢了。真正该找的人，不是他们。

他在电脑qq上找到陆齐的头像，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兄弟，下班出来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陆齐的头像就亮了，回复很快：“行啊，中午我就回来，等我一起吃饭。”

寇大彪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陆齐没有隐身，没有假装忙，没有找借口推脱，反而答应得干脆利落。越是表现得自然，他就越觉得有意思。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好奇心已经被彻底点燃了，他甚至有些期待接下来的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