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所谓越界(中)
蔡忠纹 · 4970 字 · 约 12 分钟
周也靠在二楼走廊栏杆上,身上一件米白落肩宽松短袖t恤,胸前印了排黑色韩文涂鸦,下身一条浅灰束脚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黑色三叶草三道杠拖鞋,他低头看着手机,拇指在键盘上按了两下,嘴角压不住——他回:我妈挑衣服呢。英子回:钰姨是精致女性。他盯着屏幕笑了一下,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句:想你。
那三个字他没敢发。爱情是水,性是杯子。没有杯子,水无处安放;没有水,杯子只是摆设。 二十岁的身体里,水和杯子都在晃荡,他分不清需要哪一个。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只想快点见到英子。
“周也,你东西收拾好了没?”钰姐的声音从衣帽间传过来。
“早收拾好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周也头也没抬。
钰姐从衣帽间走出来,身上一条烟紫色缎面吊带连衣裙,细吊带挂在锁骨上,领口荡着浅浅的褶,腰身裹得紧,裙摆到小腿肚,侧面开了道衩。脚上蹬着双金色尖头细跟高跟鞋,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卷着栗棕色的波浪,一只金色耳圈在发丝间晃。手腕上一只卡地亚小方表,她手里拎着两套衣服,走到走廊上往周也那边看了一眼:“你那件黑色衬衫带了没?晚上跟你舅吃饭,别穿个t恤就去了。”
“带了。”周也把手机塞进裤兜里,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妈,你回头见到英子,对英子好一点。”
“我心里有数。”钰姐把衣服挂进行李箱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跟英子在一起,我什么时候说过一个不字。不过到了南京,你们俩规规矩矩的,别让外婆看了笑话。”
“知道了。”周也下了楼,从茶几上拿起车钥匙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妈,这回我来开车吧。正好驾照考下来了,还没上过高速呢。”
“不行。”钰姐从楼上下来,细跟凉鞋踩在楼梯上,一步一声脆响,“你刚拿的驾照,高速上出了事不是闹着玩的。”
“我试试怎么了,驾校教练说我是他教过最稳的。”周也靠在鞋柜边上,车钥匙还在手指头上转着,“你就让我开一段,不行你再换回来。”
“我说不行就不行。”钰姐走到玄关,嘴角弯了弯,“我知道你心里打什么主意——你开车,到了南京就自由了,想去哪去哪,不用我跟着。你那点小心思,当我看不出来?”
周也手指头上的车钥匙停了,偏过头看别处,没接话。
钰姐走到客厅中央,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抿了一口,又搁下:“对了,你那个笔记本电脑带不带?”
“带。”周也从沙发旁边拿起那个黑色电脑包,搁在茶几上,“我还得看资料。”
“随你。”钰姐在沙发上坐下来,拿手拢了拢头发。
周也看着她妈,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了:“妈,既然去南京了,离上海也不远,你让沈教授也过来呗。正好我也见见。上回说见一直没见上。”
钰姐端起咖啡杯,没看他,杯沿搁在嘴唇边上,抿了一口。
“要不你去上海找他也行。你去忙你的,我跟英子自己逛南京。”周也把手插进裤兜里,偏过头看了他妈一眼,下巴微微往上抬了抬,“我又不是小孩了,不用你全程陪着。你去陪陪人家,见见人家,晚上也不用回来——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人家还以为你对他没意思呢。”
这世上所有的爱,都指向团聚。唯独父母对孩子的爱,从一开始,就指向了别离。天底下的母子,到了某个年纪就会角色互换。儿子开始用当年母亲催他穿秋裤的语气,反过来催母亲谈恋爱。一样的絮叨,一样的理直气壮,也一样的不由分说。
钰姐没抬头,嘴角弯了弯,笑意却只停在嘴角。性是皮肤的饥饿,爱是灵魂的饥荒。前者吃饱了就睡,后者能让人活活饿死。 她这把年纪,皮肤的事早就看淡了。怕的是那个“饿”字——不是身体饿,是心饿。心一旦饿惯了,反而怕人送来粮食。
她把咖啡杯搁在杯碟上,杯底轻轻磕了一声。她抬起眼看着周也,眼神很平,嘴角弯着,但没有多少笑意:“你倒是会替我安排。我去不去上海,见不见他,不用你操心。你先把你自己管好——到了南京,晚上早点回来,外婆那边一大家子人等着,别在外面搞太晚,别让我催你。”
周也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搁,转身往客厅走,嘴里嘟囔了一句:“谁催谁还不一定呢。”
“牛肉搁后边泡沫箱里了,拿冰袋镇着,到家赶紧放冰箱。”张姐把后备箱盖子往下按了按。她今天穿一件明黄色短袖针织衫,领口系了条同色小丝巾,下身一条白底碎花灯笼裤,脚上蹬着双白色凉鞋,右脚那只鞋面上还沾着块干了的泥点,是早上骑车溅的。苏西那辆黑色奔驰停在巷口,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一个白色泡沫箱装着二十斤鲜牛肉,旁边码着两袋大通馓子,一兜平圩绿豆圆,几捆千张裹在塑料袋里搁在角落。
张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弯腰往车里递:“来,拿着。奶奶也没给你买什么东西,这个钱给你买好吃的。”
苏西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妈,不用。”
“又不是给你的,给孩子的。”张姐把信封往晨晨手里一塞,直起腰来,“拿着。回上海买肯德基吃。你不是爱吃那个什么汉堡吗——两块面包夹块鸡肉就卖十几块。”
晨晨坐在后排,穿一件白色卡通印花短袖,下身一条浅蓝牛仔裤,脚上蹬着双黑色运动凉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把钱往前一递:“我不要。我们家有钱,不要你的钱。”
苏西坐在副驾上,偏过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你怎么讲话的。谢谢奶奶。”
晨晨看了看苏西的脸色,把钱收回来攥在手心里,闷声说了一句:“谢谢奶奶。”
张姐站在车门口,嘴角往下抿了半寸,那个笑还在脸上,但僵住了。老刘站在旁边,眉头皱了一下。
老刘往前迈了半步,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清了清嗓子,冲晨晨和苏西笑了笑:“你妈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骑个电瓶车就出去了。跑了几个地方——先往西拐八公山买千张,再往北过河到平圩买绿豆圆,最后绕到东边大通买馓子。一路转了一大圈,差点让路口窜出来的野狗给撞了,腰都快累断了。都是为了你们。”
苏西抱着小儿子,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睡着了的小脸。小儿子换了一件鹅黄纯棉连体衣,胸前印了排深蓝小星星,脚上套着白色防滑袜,袜口各缀了颗绒球:“爸,我们知道。”
张姐拿手背在眼角上飞快地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老刘偏过头看见她肩膀在抖,赶紧走过去,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哎,你哭什么呀,儿子媳妇又不是不回来了。过年还回来呢,说不定中秋节就回来了。你在这儿哭,他们走得也不安心。”
“谁哭了。”张姐眼皮红红的,拿手在脸上蹭了一把,“我眼睫毛掉眼睛里了。你那头发——左边那几根又翘起来了,赶紧按下去。”老刘抬手把左边那几根横着梳过来的头发按了按,按完又翘起来,他干脆拿手掌整个盖住头顶,不放了。张姐没看他,转过身去冲小峰喊了一嗓子:“路上开慢点!到了服务区给你爸打个电话!”
小峰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把晨晨的座椅安全带紧了紧。他穿一件藏蓝poLo衫,下身一条米白休闲裤,脚上一双黑色乐福鞋。又把小儿子放进安全座椅里扣好带子,睡得沉沉的。
“知道了妈。”小峰关上后排车门,走到驾驶座旁边拉开车门。
张姐又往前迈了一步,拿手在车窗框上拍了一下:“还有,你有空给你妹打个电话。小雅在外面也不知道干什么,电话也不打一个,放假也不回来。你当哥的,你不管她谁管她。”
“知道了。我有空会给她打的。”小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头紧了一下。凤凰男的悲哀在于,他飞出了农村,却永远飞不出父母留在背上的那双眼睛。 他开的是奔驰,穿的是乐福鞋,说普通话不带一点淮南口音。可他妈一开口,他就变回了那个在巷口帮她搬煤气罐的儿子——不敢顶嘴,不敢说累,不敢说“我也有我的生活”。
“你每次都这么说。”张姐把手从车窗上放下来,往后退了半步。苏西坐在副驾上,偏过头看了小峰一眼,又看了张姐一眼,伸手把空调出风口往上拨了拨:“小峰,时间不早了,再不走天黑之前到不了了。”
“走吧走吧。”张姐往后退了两步。
苏西偏过头,冲后排说了一句:“晨晨,跟爷爷奶奶说再见。”
晨晨从后排探出半个脑袋,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声:“爷爷奶奶再见。”
小峰发动车子,黑色奔驰轻轻一震,尾灯亮了。
“路上开慢点,记得给你爸打电话。”她又往前追了半步,还想说什么,车已经动了。张姐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像怕被风吹散似的:“到了上海好好照顾自己,记得给我寄照片——寄孙子的照片。”车子拐出巷口,她的声音追着尾灯跑,越来越轻,最后成了自言自语:“小峰,妈给你买的东西你记得吃,放在后面了……”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可对爹娘来说,孩子就是那一茬一茬的庄稼,收成了,还得惦记着来年的风雨。 她这一茬庄稼种在上海,她够不着,浇不了水,只能站在淮南的太阳底下,干着急。
张姐站在巷口,看着黑色奔驰的尾灯消失在热浪里,嘴一撇,眼皮眨了两下,眼泪就滚下来了。她拿手背在脸上蹭了一把,又蹭了一把,蹭得手背上全是眼泪鼻涕。
老刘站在旁边,慌了,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赶紧凑过去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哎哎哎,你又哭什么呀,儿子媳妇又不是不回来了,过年还回来呢。你看你,你的泡面卷都哭塌了。”
张姐转过身来,拿手背在脸上又蹭了一把,眼皮红红的,瞪着老刘,两只手往腰上一叉:“一肚子火没地方撒。老刘,今天晚上你给我泄火。”
老刘正弯腰去捡地上那根馓子渣,听见“泄火”二字,手指头猛地一哆嗦,馓子渣又掉回地上,还顺势滚了两滚,钻进了地底下的缝里。他直起腰来,那几根横着梳过来的头发在风里晃了两晃,活像脑袋上长了几根倔强的天线。
他脸上露出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嘴里开始碎碎念:“我的老天爷,刚才还哭呢,转头就要我的命。儿子媳妇来之前,我怕你发火,那几天晚上我哪晚不是拼了老命伺候你——腰都快折了,膝盖都跪青了。现在人走了,你还要——这日子没法过了。”
张姐看着他那个怂样,忽然就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没擦干净,嘴角已经咧开。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可仍然感谢上苍,让她有这个人可等,可恨,可怨。 要不是他在旁边让她骂,她这一肚子火,还真不知道该往哪儿倒。
“好啦,刘波同志。”她拿手背在脸上蹭了一把,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捧住老刘的脸,吧唧一口亲在他左边脸颊上。
老刘吓得浑身一哆嗦,往后蹦了半步,那几根横着梳过来的头发全竖起来了,拿手掌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你你你——大街上呢!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让人看!人家又没有我这么可爱的老婆!”张姐把手从他脸上拿开,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走,回店里干活挣钱。晚上再跟你算账。”
“娟儿,你嫂子给你买的那条蓝裙子呢?换上啊,出院穿新衣服,图个好彩头。”李娟妈蹲在床头柜前,把抽屉里最后一点零碎往帆布行李包里塞——一半包棉签、一个不锈钢饭盒。窗台上那瓶洋甘菊花瓣边沿已经有点干枯了,她拿起来看了看,搁进行李包侧面的网兜里。
“妈,我换好了,你看好看吧。”李娟从洗手间出来,身上那条浅蓝色连衣裙是方领,领口蒙了层薄纱,透气,刚好遮住胸口那截纱布。飘带从领口垂下来,系了个蝴蝶结。裙摆到小腿肚,腰间收了道松紧,袖口缀了圈白色蕾丝边。汪慧买的时候特意挑的——领口有纱,腰身宽松,不勒刀口。
“还行。”汪慧低着头按手机,手指头在键盘上飞快地打着字,身上那件白色短袖西装套裙的裙摆在她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她抬头扫了李娟一眼,“你哥说你穿蓝色好看,我昨天在百大挑了一下午。腰身稍微松了点,回头让你哥给你买点好吃的补补。”她把手机合上塞进裤兜里,偏过头看着李娟,“你大娘把你床都铺好了,还是你之前睡的那张。被子重新晒过,褥子拿消毒水擦了一遍,枕头套也换了新的。你回家直接住就行。”
李娟妈赶紧摆手:“慧慧,真不用,我们回淮南。家里老太太还等着呢,离不了人。”
李娟爸把出院单据塞进裤兜里,点了点头:“得回去。这边太麻烦你们了,你们上班也忙。”
他说的是“太麻烦”,心里算的是钱。在合肥多住一天,就要多吃一顿,多花一笔。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半斗米折了少女腰。他不是不想让女儿在合肥养病,他是养不起。
李阳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李娟,眉头皱起来:“回去怎么办?她才做完手术还没有一个月,回家挂吊水怎么行。在医院好歹有护士,万一有个什么,你找谁去?”
李娟靠在床头,把那条蓝裙子的飘带系好:“哥,我自己就是学医的,我没事。回家挂吊水一样的,又不是什么大手术。半年后才放疗呢,到时候再来就是了。”
“你学医的有什么用,你还能自己给自己扎针?”
李阳声音往上走了半格。是这几个月攒下来的憋屈——钱不够、人不够、时间不够,他这个当哥的什么都想管,什么都管不了。病来如山倒,这山,往往先压在亲人的心上。病人身上疼十分,亲人心里便疼上一百分。他想冲妹吼,又怕把妹吼哭了。
未完待续
《她把禽兽养父送进监狱后》第 697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蔡忠纹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