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所谓越界(终)
蔡忠纹 · 5912 字 · 约 14 分钟
雪儿手指头在橙汁杯沿上停了半拍,偏过头看了王强一眼。王强正端起酒杯往嘴边送,接到她的目光,杯沿搁在嘴唇边上没喝,喉结滚了一下,杯子搁下的时候在玻璃转盘上轻轻磕了一声。
“到时候再说吧。英子姐最近忙,她跟也哥去南京了。”
“去南京了?那等她回来再说。”刘芳把筷子搁在筷架上,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没再追问。
王强奶奶把两只手交叠在桌沿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强子,雪儿,我老太太说句实在话。你们两个也谈了不短时间了,趁这个暑假,两家大人见个面,把婚订了。订完婚,毕业就结婚。雪儿,你要是有空,就来我们家住几天,家里房间多,空着好几间呢。”
雪儿把筷子搁下,偏过头看了王强一眼。王强正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盅狮子头,手指头在转盘边沿上来回蹭着,没抬头。雪儿把目光收回去,嘴角弯着,没接话。
“奶奶。”王强把手从桌下抽上来,搁在转盘边上,手指头在玻璃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跟雪儿还在上学呢,订什么婚。放心吧,不管订不订婚,我都会跟雪儿在一起。”
雪儿偏过头看着王强,她知道他说这句话时,血管里流的都是真心。可真心是最易变的东西。男人承诺的时候都是真的,做不到的时候也是真的。听的时候别太感动,忘的时候别太怨恨。
“不是,奶奶不是那个意思。”王强奶奶把手放下来,“你看你们现在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人家说起来也不好听。先把婚订了,雪儿以后想来我们家就来,想住几天就住几天,谁也挑不出理来。”她偏过头看着雪儿,语气软下来,“雪儿,我们家强子嘴笨,但他心里有你,我们全家都看得出来。我们家的房子你们要是看不上,以后结婚了,想在合肥买就在合肥买,想在淮南买就在淮南买,我们家给你们出全款。这是我们家对你的认可,你回去跟你爸妈讲一声。”
刘芳低头喝了一口红酒,酸。她想,这世上多的是这样的“瞎操心”——催婚的人像在火车站送客,拼命把你往车上推,至于那趟车开向天堂还是地狱,他们是不管的,他们只管挥手时自己的姿势好不好看。
雪儿把橙汁杯搁下,偏过头看了王强一眼。王强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拍。雪儿嘴角弯着,那个笑不深不浅,刚刚好:“谢谢奶奶。我会把您的意思带到的,回去跟我爸妈说。”
雪儿笑着应下,满桌的热闹在她眼里都是善意。她还不懂——房子是新的,装修是新的,家具是新的,唯独媳妇是外人。
王强的手指头在转盘边沿上停了。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杯子搁下的时候没磕出声,但那口酒咽得比平时慢。
王磊坐在旁边,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偏过头看着他妈:“妈,你讲这些干嘛。人家姑娘头一回来,你就房子房子的,吓不吓人。强子都说不用了,你非在这儿操这个心。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人家年轻人不兴这一套。”他把公筷拿起来,夹了块糖醋排骨搁进雪儿碗里,“雪儿,别听你奶奶的,她就爱瞎操心。你吃你的。”
“吃吃吃,就知道吃。”常莹伸手把杜森手里的薯片袋子一把扯过来,往自己嘴里倒了两片,嚼得嘎嘣响,“走一路吃一路,你也不看看你那肚子,迟早吃成王强那样成一个大胖子——但人家好歹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胖得跟个立起来的河马似的。胖归胖,人家嘴甜,会来事,穿个恐龙衫满街跑,照样找了个小丫头,天天跟在屁股后面。你呢?你那张脸比寿县南门口的城门还方,鼻子塌得跟被坦克碾过似的,就你这样,找对象比太监找媳妇还难——家伙什没有,光有个名头。 你能找什么?找个薯片袋子当老婆,好歹还能‘咔嚓’一声响,要是找个女人,人家看你一眼,就犯越(方言:犯恶心)。”
“妈!”杜森伸手去抢袋子,没抢着,耳朵红了一片。他不是找不到。他心里憋着一句话,在舌头底下转了三圈,到底没敢往外掏——寿县南门口那个小姑娘,他天天晚上下了班都给她发信息,他厨房忙完一身油烟味,趴在被窝里能跟她聊到十二点。他以为人家也看上他了,结果聊了三个月才发现,自己的备注,叫“杜森(备2)”。他排第二。第一是谁?不知道。
感情里的备胎,都是自己给自己装的。明知道用不上,还是舍不得卸,结果拖着满世界跑,费油。
后来杜森想通了,他连备胎都不算,顶多算个千斤顶——用的时候拿出来顶一下,用完就扔回后备箱最深处,连个正眼都不给。哦不对,千斤顶还得换个姿势,他连姿势都没得换。
“你哑巴啦!”常莹把袋子举得高高的,胳膊肘差点戳到小年脸上,“我跟你说,王强那叫有福气,胖人自有胖福。你这种闷葫芦,吃再多也白搭,吃成个球都没人看你一眼。你说你能找个啥?找个蚊子?蚊子还嫌你血不够甜。”
“你少说两句。”红梅从副驾驶偏过头来,瞪了常莹一眼,“你侄子还在旁边坐着呢,你嘴上一点遮拦都没有。”
“小年又听不懂。”常莹把薯片袋子搁在自己腿上,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薯片渣,“他才四岁,懂什么找老婆。”
小年从英子腿上爬起来,扭过头看着常莹,眼睛瞪得溜圆:“姑姑,宝宝听得懂。宝宝要找老婆。”
“你看你看。”常莹拿手指头往小年那边一指,“你弟四岁都知道找老婆,杜森你快二十了还不如你弟。”
“小年听不懂你也不能乱讲。”英子伸手把小年歪掉的小领结正了正,偏过头看着常莹,“姑,你在家说说就算了,在车上当着两个小孩的面,什么找蚊子找媳妇的。上回你在店里骂胡老板,小年第二天去幼儿园就跟人家小朋友说头上能劈叉。”
“他学话学什么不好,专捡骂人的学。”常莹拿手指头往小年那边一指,“天天看动画片,咿咿呀呀的,不是奥特曼打怪兽,就是舒克贝塔开飞机。看了半天,好的不学,光学我骂人。回头你姑在幼儿园名声都让你败光了。人家老师还以为你家里天天一屋子妖怪打架。”
小年又从英子腿上探出脑袋,扭过头看着常莹:“姑姑,宝宝最喜欢迪迦奥特曼!宝宝还会唱主题曲!”说完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迪迦——光之巨人——”。最后一个音破了,自己把自己唱笑了,一头扎回英子腿上。
“好了好了,坐好。”英子把他捞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别嚎了,再嚎交警以为我们车里装了警笛。”
小年趴在英子腿上,脸贴着车窗玻璃,鼻尖压得扁扁的,忽然扭过头来:“姐姐,这怎么跟淮南好像呀?我们到底到南京了吗?你不是骗宝宝的吧,南京不是应该有大轮船吗,船呢?”
英子偏过头往车窗外看了一眼。下午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中山路两排法国梧桐在头顶搭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绿廊,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路边停着一排自行车,有个穿白背心的老头摇着蒲扇坐在树荫下打盹,脚边趴着条黄狗。人行道上两个女孩一人举着一根冰棍,边走边笑,梧桐叶子的影子落在她们的裙摆上,一闪一闪的。
她手里那部银白翻盖手机震了一下,低头翻开盖子——周也发的:你到哪了,我去接你。
英子盯着屏幕,手指头在键盘上停了两拍。她知道周也想见她,也知道妈妈不愿意到南京就让周也来接——那等于是把一家子都交到了周也手里,她妈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条:不用接了,我们订酒店了。
周也回得很快:你们?
英子回:对,我妈,常叔,我姑,杜森也来了。正好夏天店里淡季,我姑天天在店里面忙,一年到头没出过门,趁这个机会带她出来转转。
英子盯着屏幕,那条“对,我妈,常叔,我姑,杜森也来了”发过去之后,周也那边就没动静了。
一分钟。两分钟。时间仿佛是过了油的糖浆,走得又黏又慢。她把手机翻盖合上又翻开,像反复确认一封判决书。等待别人回消息的那几分钟,是一个世纪。屏幕亮起的瞬间,是赦免。屏幕再次变暗,是无期徒刑。
车里常莹在跟杜森抢薯片袋子,小年趴在车窗上数路过的自行车,常松和红梅在前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攻略的事。英子把手机翻盖合上又翻开,屏幕还是空的,信号是满的。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手指头在手机壳上无意识地蹭着。上回在北京,她和周也吵成那样——在她宿舍,两个人都说了不好听的话。周也的意思是谈恋爱谈了两年,他连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都摸不准。她没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后来她想了很多,觉得不能再那样了。两个人在一起,不能总是一个人做主,另一个人被动接受。去南京的事,周也提了好几次,她知道他是想带她见见外婆,想让她走进他的家庭。她也想去。在一起两年了,出一趟远门旅个游,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她妈不放心,她不想让她妈难过,也不想让周也失望。两头都不想伤,结果两头都没落好。
那天周也说“你先去合肥也行,我陪你去,看完李娟我们一起从合肥直接去南京”。她说不用,你先去南京陪外婆,我办完事就过来跟你汇合。
她说“办点事”,没说是什么事,也没说是跟谁一起去。周也没追问,但她知道他在等她说。她没说。她那时候还没跟红梅开口,也不知道红梅会怎么答。她想等一切都定下来了再告诉他,不想让他跟着悬心。结果定是定下来了——定的是一家六口。她连提前跟他说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把一车人带到了南京。
手机震了一下。周也回了:好吧。晚上见。我去找你。英子盯着那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她想说很多话,想解释,想问他为什么回得那么短。可她一个字也没打。
她把手机合上,屏幕那面扣在腿上。屏幕那面的“好吧”,是周也的“没事”。屏幕这面的沉默,是英子的“没事”。两个人隔着整座南京城,都在说着同一个字,却都听懂了这个字里,挤满了没说出口的话。成年人的“没事”,是世上最拥挤的两个字,里面挤满了说不出口的“有事”。
车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就像她人生里那些被安排好的一切,不由分说地向前。她爱妈妈,也爱周也,可这两份爱此刻却像两条反向的路。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可我们很多人,半路迷途,恰恰是因为来处给的路太多。
她手指头在手机壳的粉色小兔子挂链上来回缠着,缠了又松,松了又缠。
红梅坐在副驾驶,偏过头看了常松一眼。常松两手搭在方向盘上,正好也偏过头来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拍,红梅往后排斜了斜眼睛,嘴巴往英子那边努了努。
常松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英子正看着窗外,手机扣在腿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把目光收回来,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红梅撇撇嘴,把脸转回去,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们用眼神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题是女儿,决议是沉默。多年的半路夫妻,早就练就了这一身不用开口的本事。半路夫妻,像两棵被移栽的树,根须都伤过,缠在一起不是为了汲取,而是为了不再被风吹倒。
车子在新街口一家酒店门口停稳。白色外墙,旋转门擦得锃亮,门口停着一排车。门童戴着白手套,拉开大门,金黄色的灯光从大堂里铺出来,落在门前的水磨石台阶上。门头上“金陵饭店”四个鎏金大字被射灯照得金灿灿的。
常松熄了火,拔了钥匙,推开车门绕到后备箱前,把行李箱一件一件往下拎。红梅弯腰把小年从后排抱下来,拽了拽他卷上去的裤腿,又把背带裤扣子正了正。小年脚一沾地就跑过去摸旋转门,被英子一把拽住后领子。
常莹从后排跳下来,仰头看着金陵饭店门口那排罗马柱和镀金旋转门,嘴张了半天没合上,手里那个碎花布包差点滑到地上。
那一刻,她身上那股子泼辣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种被富贵晃了眼的小心翼翼。钱是人的胆,没钱的时候,连句亲热话都说得气短。
常莹把包带往肩膀上一提,扭过头来看红梅:“哎,这个酒店是谁订的?”
“我订的。怎么了?”红梅从后备箱拎出那个墨绿色旅行袋,搁在脚边。
“我们来南京,英子那个未来的婆家——周也他们家,不应该尽地主之谊吗?”常莹把手往腰上一叉,“她家那么有钱,开奥迪,住别墅,连个酒店都不给订?”
红梅转过身来,看着常莹,语气不轻不重:“什么婆家,你嘴上能不能有个把门的。英子还在上学,周也也还在上学,两个学生谈恋爱,哪来的婆家。这话你在这儿说说就完了,以后一个字也不许提。”
红梅的语气不容置喙,在每一个丈母娘眼里,女婿都是一个潜在的“小偷”。母亲看女儿的对象,总觉得是别人家养的猪来拱了自家的白菜;可母亲忘了,白菜早晚要被拱,区别在于那头猪,懂不懂得惜物。
英子把背包甩上肩膀,看了常莹一眼:“姑,你再念叨我就把你送回淮南了。什么婆家不婆家的,我跟周也才多大。我们是来家庭旅游的,又不是来他家提亲的。”
常莹嘴撇到一边,还想说什么。常松拎着大行李箱从她身边走过去,拿车钥匙在她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少说两句。自己出来玩自己花钱,天经地义。人家又不欠你的。”
常莹把嘴抿上了,跟在后面往旋转门走,走了两步又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说说嘛,又没真要她订。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冲我来。我这一路上连个薯片都没吃着几口,光挨骂了。杜森也是个白眼狼,你妈我被一群人围攻你一句话也不帮。早知道我带老大老二来了,也不带你这个废物点心过来。”
杜森抱着薯片袋子走在最前面,已经进了旋转门,嘴撇到一边:“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出门还不是只带我。大哥二哥根本不想跟你出来,上回大哥打电话来听说你要来南京,当场就说汽修厂忙。”
小年拽着英子的手走在旋转门旁边,扭过头仰着脸看常莹,拽了拽她的碎花布包带子:“姑姑,废物点心不是张姨的话吗?张姨就喜欢说刘叔是废物点心。你怎么学张姨讲话呀?”
常莹低头看了小年一眼,嘴张了张,又合上了。红梅拎着旅行袋走在旁边,偏过头看了常莹一眼,嘴角弯着,没说话。杜森已经从旋转门里出来了,站在大堂里回头冲外面喊了一句:“妈,你跟张姨待久了,说话都一个味了。你再学下去,回头连泡面卷都要去烫一个。”
颐和路。覃家别墅的客厅里,落地窗开着半扇,傍晚的风把米白纱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客厅挑高足有四米多,一盏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黄铜灯臂上缀着水滴形的水晶片,落在米白大理石地面上。
沙发区铺了块暗纹地毯,茶几上搁着一碟洗好的车厘子和一盘开心果。角落里立着架黑色三角钢琴,琴盖开着,琴谱翻到肖邦的《夜曲》。管家陈妈从餐厅端了壶刚泡好的龙井,搁在茶几上,又把茶杯一个一个翻过来摆好。
舅妈文静坐在侧边沙发上,一条墨绿真丝吊带裙裹着腰身,裙摆到大腿中段,脚上趿着双黑色缎面拖鞋。她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杯碟上,偏过头看了钰姐一眼,嘴角弯着:“钰,听说小也谈女朋友了?怎么没把人带家里来坐坐。”
钰姐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把腿交叠起来,拿手拢了拢头发。她听见了,但没接——端起茶几上那杯龙井,抿了一口,杯沿搁在嘴唇边上停了一拍,才搁回杯碟里。
周也把手里的车厘子核吐在纸巾上,叠了一下搁在茶几边上,偏过头看着文静,替她妈接了:“舅妈,来了。她跟她家人一起,住酒店。”
文静嘴角还是那个不深不浅的笑:“怎么不请到家里来呀?就算不方便请到家里,也该给人家订个酒店嘛。”
周也刚要张嘴,钰姐把茶杯往杯碟上一搁,杯底磕在瓷面上轻轻一声脆响。声音不急不缓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订什么酒店。人家又不是奔着我来的。我上赶着去订,倒像是我们家急着要认这门亲似的。小也跟她就是同学,谈个朋友而已,还没到那一步。弄得兴师动众的,反而让人家有负担。”
未完待续
《她把禽兽养父送进监狱后》第 699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蔡忠纹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