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所谓越界(再续)
蔡忠纹 · 4666 字 · 约 11 分钟
文静把茶杯端起来,杯沿搁在嘴唇边上,眼睛从杯沿上面看着钰姐,没喝:“也是。不过小也头一回带女孩子来南京,总归得上点心。人家大老远从淮南过来,人生地不熟的。”
钰姐抬起眼,目光在文静脸上停了一拍,伸手拿起茶几上那碟车厘子,往文静那边推了半寸,又给自己拈了一颗,搁在嘴边咬了一口,把核吐在纸巾上,这才开口:“你倒是比我还上心。小也自己都没说什么,你替他着什么急?”
舅舅覃涛从餐厅走出来,一件深蓝亚麻短袖衬衫敞着领口,下身一条浅灰休闲西裤,手里端着杯茶。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冲周也抬了抬下巴:“小也,你那个女朋友,你妈跟我提过。北大的?”
“对。”周也把纸巾叠好搁在茶几边上,偏过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舅舅,表弟呢?怎么没在家?我还说带他一起出去转转。”
“跟他外公外婆去香港了,开学前才回来。要不然正好见见他的小嫂子。”覃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钰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覃涛脸上:“哥,你讲话也分分场合。什么嫂子不嫂子的,小也还在上学,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当着孩子的面乱喊什么。”
覃涛把茶杯搁下,拿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指,电视屏幕亮起来,晚间新闻的画面切进客厅,男播音员的声调平平稳稳地铺满了沙发区。
文静把目光从钰姐身上收回来,偏过头看了覃涛一眼。覃涛盯着电视屏幕,手里遥控器一下一下地调着音量。她把开心果壳丢进茶几上的小碟子里,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指头,又擦了擦指甲缝,动作很慢,一根一根擦过去。
心里那点念头跟开心果壳一样,磕开了就收不回去:嫂子?人家连酒店都不给订,你倒先替人家认亲了。你这个妹妹,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屋子人坐在这儿,她连杯茶都没给人倒过。
从小到大都是别人伺候她,什么时候轮到她伺候别人。谁能跟她处,那是祖上烧了高香。那小姑娘要真进了覃家的门,怕不是找了个婆婆,是找了尊菩萨。不过是观音还是金刚,那就说不准了。她把湿毛巾叠好搁在茶几边上,抬起眼看着电视屏幕,男播音员正在报明天的天气。
钰姐站起来,把披肩往上拢了拢:“嫂子,妈今天身子不舒服,在楼上躺着?我去看看她。”
她将果壳丢进碟里,头也没抬:“去吧。妈躺了一下午了,刚喝了半碗粥,你上去陪她说说话也好。”
覃涛仍旧盯着电视,仿佛那才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周也把手机翻过来,又合上,眼睛落在车厘子上,一颗没动。空调的冷风被导向天花板,又沉沉地压下来,满屋子的空气都像被滤过一遍,干净,但也透着股不近人情的寒意。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声,填满了所有不想说话的缝隙。
钰姐的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笃,笃,笃,一声一声往上走。文静听着那脚步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在这家里待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没想明白。这人世间的许多家里,都供着一尊旁人动不得的菩萨。她不必做什么,光是坐在那里,就已经是一种恩赐了。 覃钰是菩萨,老太太也是菩萨。一尊一尊供在那儿,她这个做媳妇的,只管烧香就是了。
“哥,你尝尝这个,比前锋那家好吃。”小娟拿竹签扎了片土豆片,递到张军面前。她身上一件白色短袖t恤,胸前印了排粉色英文字母,下身一条牛仔五分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没扎,散在肩上,发尾有点湿,刚洗过头。
张军接过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他身上是件黑色圆领短袖,下身一条深灰运动短裤,脚上趿着双黑色拖鞋,旁边桌两个光膀子的男人在划拳,啤酒瓶子碰得叮当响。老板娘端着油锅从摊子后面探出头来,冲这边喊了一嗓子:“小美女,辣椒还要不要?”
“要!多放!”小娟回头喊了一声,又转回来,拿竹签在碟子里戳了两下,没扎起来,干脆放下了。“哥,你跟那个李娟姐姐——是真的在交往吗?”
张军把竹签搁在碟子边上,拿纸巾擦了擦手:“你觉得我是闹着玩的?”
小娟低着头,手指头在搪瓷碟子边沿上来回划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她喜欢你,我也都知道。可你不能因为她生病了,就觉得自己非得跟她在一起。”她抬起头看着他,彩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你走了这些天,妈天天晚上哭。昨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她在客厅里一个人坐着,也不开灯,也不看电视。我出去看她,她拿手背在脸上蹭了一下,说眼睛进了虫子。可我看了,窗户关得好好的,哪有虫子。”
张军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接话。
“哥,我不是不喜欢李娟姐。她人挺好的,对你也好。可谈恋爱不是报恩。你要是真喜欢她,我一句话没有。可你要是因为可怜她,因为她追了你那么久,你觉得欠她的——那对她也不公平。”
张军看着小娟,夜市摊的彩灯在她脸上晃来晃去,把她的轮廓照得一明一暗。他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什么时候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已经会坐在桌子上跟他谈责任和感情了。他把可乐杯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你说的这些,哥都明白,哥也懂。妈那边我也会去讲。但有时候吧,人不能光顾着自己那点感受,得有一点点责任,一点点担当。”他把杯子搁下,看着小娟,“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没病。不管是喜欢也好,是感动也罢,我当时答应了,那就是我的责任。她现在生病了,我更得在她身边。做人不能太自私。”
旁边那桌的人又爆发出一阵哄笑,酒瓶子倒了一个,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张军看着那瓶子,像是在对自己说。
“只想着自己舒不舒服,不管别人死活。那就不是你哥了。”
张军把目光从酒瓶子上收回来,心里头有个东西翻了一下,又沉下去。他没说出口——人生没有白走的路,但有很多白受的委屈。这些委屈不会让你强大,只会让你习惯疼痛。 从爸走的那年起,他就习惯了。习惯了把肩膀递出去,习惯了说“有我”,习惯了不喊疼。
小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拿起竹签又扎了片土豆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跟我讲这些,你跟妈讲了吗?”
“讲了。她暂时还听不进去。”
小娟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炸串摊前,跟老板娘说了句什么。老板娘是个胖女人,穿一件碎花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勒得紧紧的,胸前那块油渍渍的,头发拿个塑料袋扎了个揪揪顶在头顶,手上的袖套一只蓝一只粉。她从冰柜里拿了根香蕉裹了层面糊丢进油锅,又抓了几串羊肉串一并下锅,油花翻了一阵,捞起来搁在碟子里,香蕉上撒了层白糖,肉串上洒了孜然和辣椒面。
“小姑娘,好吃吧?小美女?”老板娘把碟子递过来,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
“嗯,好吃。”小娟接过碟子,端回来搁在桌上,把香蕉往张军面前推了推。她在对面坐下来,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头,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可乐。“哥,不是妈听不进去。她是心疼你,怕你吃亏。你从小就这样,别人对你好一分,你能还十分。妈说爸走那年——”她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算了,不说了。反正你心里清楚。你多累,妈知道,我也知道。”
她抬起眼看着张军,彩灯的光在她眼睛里一晃一晃的。“所以我拼命念书。我想着以后有出息了,我就能保护你,不让你那么累。你给我找什么样的嫂子,我都喜欢。真的。”她把纸巾团在手心里,用力攥了一下。“可她是个生病的人。妈怕你吃亏,我也怕。哥,我心疼你。”
张军手指头在杯沿上停了。旁边那桌划拳的男人正仰着脖子灌啤酒,喉结上下滚着,酒沫子顺着瓶口淌下来滴在桌上。他把目光收回来,拿起那串炸香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炸得酥脆的面糊在嘴里。
“小丫头,你好好念你的书。”他把竹签搁在碟子边上,看着小娟,“这些事有哥在,轮不到你操心。你把自己管好,把书念好,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他端起可乐喝了一口,“等我去长沙了,你在家多陪陪妈。别跟她顶嘴。”
“还用你说。”小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对了,我听妞妞说,英子姐跟周也哥去南京了。你知道吗?”
张军筷子停在半空,又落下去。“他们俩去南京不是很正常。你周也哥外婆家在那边。”
“我也想去南京玩。不过妞妞说她不去,她妈最近在跟一个电力公司的人约会,天天往外跑,她得在家看着她哥,怕她哥把厨房烧了。”小娟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笑完又拿竹签戳土豆片,戳了两下忽然抬起头来,“哥,我不想去南京。我就想留在淮南。你跟妈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张军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小娟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头发被他揉乱了,拿手拢了拢,低头继续吃土豆片。
“妈,我哥怎么还不回来。”妞妞盘腿窝在沙发角落里,身上一套粉色hello Kitty短袖家居服,胸前印着只抱着奶瓶的凯蒂猫,头发拿发箍撸到脑后,脸上还贴着片还没揭下来的面膜纸,说话的时候面膜边角一翘一翘的。电视里播着《粉红女郎》,万人迷正靠在沙发上教结婚狂怎么追男人,声音调得很低。
“你哥吃完饭肯定要送你雪儿姐回家,哪有那么快。”齐莉从卧室出来,身上一件白色蕾丝吊带睡裙,外面罩了件同色真丝睡袍,腰间系了根细细的带子。头发散在肩上,刚敷完面膜,脸上还在轻轻拍着精华。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口。
“妈,我今天可是为了陪你才没去吃饭的。奶奶打电话来的时候我都说了,我说我要在家陪我妈。”妞妞把面膜纸揭下来丢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拿手指头在脸上轻轻拍着。
齐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你好。其实你跟他们去也行,妈妈又不用你陪。”
“我就是想陪妈妈。”妞妞把靠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靠枕上,歪着头看她妈,“那你跟那个电力公司的叔叔怎么样?天天出去约会,也不带我见见。”
“还行吧。小孩子问那么多干嘛。”齐莉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半格。
妞妞把靠枕往旁边一搁,转过身来盘腿坐好,脸上那个嬉皮笑脸的表情收了半分:“妈,我跟你讲个事。我爸前段时间去医院了,慢性胃炎,以前喝酒喝的。我奶奶说他公司最近特别忙,天天晚上要应酬。一个人也吃不好。你要是有空——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齐莉端着水杯的手顿了半拍,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你要去你去,我就不去了。”
有些夫妻,离了婚反倒比做夫妻时更客气。那不是因为还有情分,而是因为隔着安全的距离,不必再承担彼此的坏脾气。一旦靠近,那些旧账就会像藏在暗处的猫,随时准备跳出来抓你一道。她好不容易结的痂,不想再去揭开。
“妈。”妞妞把靠枕抱回来,手指头在靠枕边沿上抠来抠去,声音放低了半格,“你要是相亲真没遇到合适的——你就跟我爸复婚呗。好不好嘛?”
她把靠枕翻了个面,下巴陷在棉花里,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她妈,“我哥其实也想。他就是嘴硬,前几天还跟我念叨。说爸瘦了,看着挺憔悴的。”
齐莉把杯子搁下,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在妞妞脑袋上轻轻拍了一记:“行了,别操大人的心。”
她站起来往洗手间走,走到门口,脚步慢了一拍。女人嫁人,像是第二次投胎。投得好,是续命;投不好,是索命。 她已经投坏过一次了。再投一次——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还是好看的,但好看有什么用?女人的花期那么短,一次错误的婚姻,就像一场霜冻,能冻坏往后所有的春天。她输不起了。
覃家老太太的卧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法式双开木门上镶着黄铜把手,推门进去,米白羊绒地毯踩上去没有声响。欧式软包双人床搁在房间中央,床头上方挂了幅淡彩花鸟画。梳妆台上摆着几瓶法国护肤品的玻璃罐子,旁边搁着一只玳瑁梳子和一面银边手镜。落地灯在墙角亮着暖黄的光,灯罩是米色百褶绸面的。
老太太靠在窗边的丝绒扶手椅上,头发银白,穿一件藏蓝暗花旗袍式家居服,腿上搭了条薄羊绒毯。她手里端着杯温水,脸色比平时淡了些,眉眼间带着点倦。看见钰姐推门进来,把杯子搁在旁边的圆茶几上。
“妈,好些了没。”钰姐在她对面的软凳上坐下来,伸手把老太太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老毛病了,躺躺就好。”老太太看着她,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小也那个女朋友,你不喜欢?”
未完待续
《她把禽兽养父送进监狱后》第 700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蔡忠纹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