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海灯］ 分手

洛沐沐还是胆量不够。

如果他有胆，恨不能刮花自己的脸，引起所有祸事的脸。

他慢慢走出遗迹。

散兵没有阻拦，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原地，沉默地注视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

遗迹外，大雪纷飞。

天色昏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洛沐沐赤脚走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寒风刺透骨髓，他毫无知觉，一步一步向前移动。

还有好多事情，没有理清。

可思绪仿佛被漫天冰雪冻住，凝滞、麻木，什么也无法思考。

他垂眼走着，额头忽然撞上一片温热的柔软。

缓缓抬眼，是魈的手掌。

身前是一棵枯树，树皮粗糙干裂。

魈的手，挡在他与树干之间。

“……谢谢。”

洛沐沐转个方向，继续走。

他赤裸的脚被冰雪冻得发红，魈眉头一皱，上前打横抱起他。

周遭景物瞬息流转成温暖卧房。

房间素雅，桌上烛台火苗轻轻摇曳，映得一室暖黄。

地板纤尘不染，床榻干净整洁，被褥叠放在床角，半点褶皱都没有。

这是魈的房间。

洛沐沐来过两次。

一次给魈送汤，另一次也是给魈送汤。

魈抱着洛沐沐走向床榻，洛沐沐这才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吓人：

“不要……”

把我放床上。

话未说完，魈淡淡“嗯”一声，微微弯腰，要把他放到地上。

“不……”

洛沐沐紧紧搂住魈的脖子，忽觉一股暖流淌过全身，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他抬眼看魈。

魈垂眼看他：

“干净了。”

脚底不算脏的雪水不见了，洛沐沐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垂下眼，低低道了声谢 ，脑子里全是在璃月旅馆时的画面。

昏暗的楼梯间，他赤着脚，狼狈不堪地被散兵追到从楼下追到楼上，又被追到散兵房间，然后对散兵感激涕零。

实在太蠢了……

他不说话。

魈把他放到床上，床角的被子悬浮张开，轻轻盖到他身上。

片刻，一杯水送到面前。

洛沐沐靠在床头，喝了几口，水温正好，他的嘴唇红润了些。

静默良久，魈道：

“你……不要难过。”

洛沐沐静静望着前方床尾，缓慢摇了摇头。

又是良久的静默。

魈：“不要伤心。”

洛沐沐：“……不伤心，我已经伤心完了。”

伤心，应该大哭。

但现在他一点都不想哭。

一点都不想。

可能是所有的悲愤，都在散兵面前发泄完了。

分手，也不过如此。

空气再次安静。

半晌，魈道：“等我。”

他闪身离开，过了十几分钟，又回到原处。

洛沐沐仍靠在床头，与他离开前没有半分差别，就连目光落的位置也没有变化。

方桌悄然出现在床边，金玉满堂、水晶虾、清炒虾仁、海鲜粥整整齐齐摆放在桌面。

洛沐沐望向魈，表情终于发生一丝微小的变动。

魈：“吃吧。”

洛沐沐眨眨眼。

魈：“美食……会让人快乐。”

洛沐沐唇角浅浅勾起，点了下头。

他安静地吃。

魈中途离开几分钟，带回一壶热茶。

他倒了杯茶，指尖金芒闪动两下，递给洛沐沐：

“喝吧。”

洛沐沐喝了一口。

是他曾经夸赞过的新茶，温度入口舒适。

魈一直立在床边。

洛沐沐匀速搅拌面前海鲜粥，粥里是某个极冷的清晨，散兵手提早餐站在门口，满面真实地温柔。

魈安静地看着，几欲张口，却都转为无言。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出声：“你休息吧，我……”

“魈。”

“嗯。”

“帮我去客栈老板那里买套衣服吧，摩拉先欠着，一会儿我再去付。”

“明日是海灯节，今晚邪魔最为猖獗，衣物我会帮你寻来，你无需离开……日出之前，我不会回来。”

洛沐沐看向魈，弯弯眼睛：“日出吗？我可是要睡到午后的呀。”

魈眉头更深地拧了一下：

“那我便午后再回来。”

随后，他又补充：

“无需担心会打扰我。”

洛沐沐语调轻快了些：“那间客房付了房费，可不能白白空着呀。”

魈带回的衣服，与洛沐沐初到提瓦特时，老板给的那套很像，只是内里加了薄棉，以御风寒。

穿好衣服，洛沐沐把头发梳成高高的马尾，张开手臂给魈看：

“怎么样？还是这套适合我吧。”

与魈分别时，他笑着让魈不要担心。

与魈分别后，微笑依然挂在脸上，见到客栈的熟人，笑得更深。

回到客房，他也在笑。

只是笑得越来越来累，笑着笑着就没了表情。

目光触及满屋的红色挂饰，他曾满怀期待与爱意亲手布置的“家”，心脏猛然绞痛万分。

猝然跪倒在地。

他紧紧蜷缩成一团，颤抖着手拿出连理镇心散，近乎粗暴地倒进嘴里。

一瓶不够。

再一瓶。

还不够。

再一瓶。

一连吃进六瓶，决堤般翻涌而上的悲恸，才逐渐隐没踪迹。

洛沐沐顺势仰躺在地板上，目光涣散。

寒风溜进窗缝，吹得天花板上的红色拉花，轻轻晃动，一排排立体的剪纸灯笼和福字相互碰撞，发出空洞细微的声响。

记得挂这些拉花时，散兵要用法术一次性全部挂上去。

他用教育人的语气告诉散兵：“不要什么都想着用法术，那样多无聊啊，亲手布置才有意义！”

散兵低笑了一声。

那时，他以为散兵是觉得有趣。

现在一想……

是觉得他蠢得可笑吧。

想着，鼻尖再次涌上难以抑制的酸楚。

洛沐沐机械地打开一瓶连理镇心散，倒进嘴里。

不够，又倒一瓶。

他一点都不担心散兵会突然回来。

这个房间里，已经没有可玩的东西了。

散兵根本不屑回来。

明明与散兵相识不足四个月，为什么他能死心塌地的爱上对方？

他果然是个只知道看脸的肤浅之人。

不怪散兵这样想他。

想到自己曾经在好友面前，信誓旦旦为散兵辩护，为散兵的每一个异常寻找借口，极力开脱。

洛沐沐又往嘴里倒进两瓶药。

想到自己曾经为博散兵一笑，想尽办法讨好对方。

又倒两瓶。

房间里晃动的每个红色挂饰，都在无声放映他与散兵之间的点点滴滴。

那些温暖的、甜蜜的、被他珍视的片段，全都扭曲成尖锐的讽刺，一下下剜割他的心。

每看见一件事，他就麻木地打开一瓶药，麻木地倒进嘴里。

呵……

不用担心胡桃给他的药，三年五载都吃不完了。

不知不觉，窗外透进雾蒙蒙的微光。

天，亮了。

今天，是海灯节。

他要给派蒙做菜，做很多很多好吃的。

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他从一堆近乎将自己埋起来的空药瓶中爬出来，一头栽进冰冷的床榻。

要睡觉。

要……精神满满。

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一觉，竟沉沉睡到了夜幕再次降临。

除重伤外，他第一次连睡这么久。

客栈的红色灯笼全部点亮，烛火通明，璃月港的鼓乐声、爆竹声，隐隐传来。

洛沐沐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丢掉了所有空瓶，还想扯掉房间的所有挂饰，但又急于去厨房，只能放置不管。

意外的是，空和派蒙也在厨房。

“沐沐？你又变回来啦？！”

派蒙绕洛沐沐转了一圈：

“还是头发梳得高高的，更有活力！”

洛沐沐眼带笑意：“我也这么觉得。”

空洗净餐盘，走过来：

“我和派蒙还以为你不会来。”

“怎么会呢？”洛沐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只是不小心睡过头了，言笑呢？”

空：“去璃月港看灯展了。”

洛沐沐：“你们怎么不去？”

派蒙：“我们已经看完啦！”

空：“言笑说每年海灯节，魈都是独自留在客栈。他觉得魈太孤单，就做了杏仁豆腐，委托我们给他送去。”

派蒙用力点头：“我们想不如顺便做一顿丰盛的大餐，陪魈过今年的海灯节！他就不会寂寞了！”

“带我一个。”

洛沐沐撸起袖子，去洗手。

派蒙飞到他身后：“沐沐要做什么美食呀？”

洛沐沐想了想：“饺子……火锅……柠檬鸡爪、披萨蛋挞、甜鸡翅、油焖大虾、酸汤肥牛……奶茶……你们还想吃什么？”

“光听名字就要流口水啦！”

派蒙眼前浮现出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空眉头微拧：“这么多？”

“对啊，过节嘛，当然要不一样了。”

洛沐沐欣然点头，去打量言笑的菜架。

“可这需要很多时间，我和派蒙只是想尝尝你的手艺，一道菜就足够了。”

听了空的话，派蒙眼神暗一秒，又随即变亮：

“是啊是啊！虽然很想都尝一尝，但我们可不能占用你的太多时间！那样再美味的食物，我们都不会觉得好吃啦。”

洛沐沐看向二人，笑容浅淡：“不会的，即使没有答应你们，我今天也会做这些菜。”

“那个大坏……”

派蒙干干笑了一下：

“你今晚不是应该和你男朋友一起过吗？难道他一会儿会来陪你？这么重要的节日，他肯定要来的……那我们还是不打扰了吧。”

与空相视一眼，她小心翼翼地继续说：

“毕竟我们和他相互看不顺眼……”

洛沐沐继续打量菜架，转头的一瞬，笑意全无。

他捡起卷心菜，掂量了一下：

“我没有男朋友。”

“害！我们都心知肚明，你就不用瞒着我们啦，”派蒙叉起腰，“只要他对你好！我和空还是愿意祝福你们的！”

空点点头，表示赞同。

“没有瞒你们。”

洛沐沐走到长桌前，放下卷心菜：

“我真的没有男朋友。”

“都手拉手了，还不是男朋友？”派蒙一脸‘我懂’的表情。

洛沐沐嘴角勾出浅浅弧度：

“分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