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珊瑚］ 万物自有归处

这个的新年。

是洛沐沐度过的十九个新年中，最差的一个。

他庆幸自己的头发不再有红色。

否则，他还要费力把自己的头发剪掉。

前两次端汤碗走进魈的房间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放肆地拿着酒瓶走进来。

推开门，他顿住脚步：

“我能把窗户关上吗？”

烟花绽放的声音仍在，灯笼的暖光映进来，桌椅、茶具、墙上挂的画，全笼在热烈的红色里。

如果不能关窗。

他就去往生堂。

往生堂里没有红色。

念头刚起，洛沐沐忽然鼻尖一酸。

他不能去往生堂。

他已经离职了，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打扰胡桃。

魈晚他两步走进来，沉默片刻，极轻地叹了口气。

洛沐沐意识到自己很自私。

他不想接触热闹的事物。

凭什么让魈陪他一起？

他想告诉魈，开着窗也挺好，眼前场景倏然有了变化。

暖红色调一层层褪去。

欢声笑语消失了，烟花爆竹声消失了，灯笼的红光消失了，清冷月光描摹整间屋子，房间中再无半点红色。

窗外的景色，也变了。

变成他初到提瓦特的季节。

夏末初秋。

月色怡人，时而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洛沐沐转过身：“造出这样一个幻境，又费了你不少仙力吧，谢谢。”

“无妨。”

魈声音淡淡：

“喧闹声会持续整晚，若你不来，我也会在此处度过今晚。”

洛沐沐喜欢这里。

所有烦恼、疲累都随喧嚣远去。

他一身轻松。

“魈，你这么厉害，能不能把我送回，你我初见的时候？”

洛沐沐一口一口地喝酒。

他和魈并排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谁都不去床上坐。

魈沉默不语。

洛沐沐也不指望他能回答什么。

如果真有办法控制时间……

烦恼将不复存在。

“说实话……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蠢？”

洛沐沐脸颊通红，抱着酒瓶，凝望地面的月光。

魈和他望着同一处月光：

“你很好，莫要妄自菲薄。”

又是这个答案。

洛沐沐眼眶一热：

“你骗人。”

魈：“没有骗你。”

耳边忽然响起散兵说这四个字的声音，洛沐沐仰头喝一大口酒。

“可是……”

借着酒劲，他把憋在心里的话全部吐出来：

“莫娜说我蠢！”

“好多人都对我说过，他是个坏蛋，让我离他远一点，就连……”

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洛沐沐深深吸口气，心脏疼得发紧：

“就连……就连小冥都知道他是个不能靠近的人！”

“我就是个肤浅的大蠢货！”

“因为他的脸，我竟然给他加了那么多层好人滤镜！”

不管魈能不能听懂，洛沐沐越说越多，最后控制不住地大哭出声。

“我该怎么办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还是要灵澈的碎片！他要抢灵澈的碎片！”

洛沐沐哽咽着，呼吸困难，双手不停发抖。

魈夺过他的酒瓶，握住他的手腕，输送仙力，帮他调节气息。

“我没事！”

洛沐沐抽回手，抱住自己的腿，脸埋进膝盖，呜呜地哭。

魈看着他上下起伏的脑袋，抬起手，在半空停了几秒，慢慢收回。

“他一直把我当玩具！”

“现在我不好玩了，他也不会装了！”

“他会来抓我！他会来杀我！或许明天！或许后天！”

洛沐沐自顾自哭诉了很久，魈静静地听，直到他的声音渐渐消失，才说了一句：

“他不会有这个机会。”

静默片刻，洛沐沐擦擦眼睛，仰躺在床沿，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傻笑了一声：

“你这个天花板，真好看。”

通红的眼睛没有焦距，他的声音很低：

“他不爱我，他说我也不爱他，他为什么不爱我？我为什么不爱他？”

魈：“我……不懂你们所谓的情感。”

一滴眼泪，从洛沐沐眼角滑落：“魈，你能不能帮我换个模样？我不想要我这张脸了。”

莫名觉得好笑，他笑了一声：

“用刀划太疼了，我害怕，而且那样会毁容，我想变得更帅一点。”

渐渐地，他不再说话，呼吸均匀，睡了过去。

地面月光清亮。

魈静默地看着，久久未动。

过了很长时间，他动作轻缓地把洛沐沐抱到床榻，盖好被子，去了窗边。

初秋的客栈，静谧祥和。

站在同样的位置。

望着同样的风景。

一位与他初识的少年，曾带着小冥在这样的风景里，嬉戏玩闹。

少年一身白衣，像太阳，朝气满满。

周身都散发着……

令他心静的气息。

~

第二天，是个晴天。

洛沐沐醒来的时候，魈不在房间。

暖阳映照进来，洛沐沐望着干净的天花板，隐约记得昨天发生的事。

安静躺了一会儿，他再次闭上眼睛，颈间蓝绿符文微亮。

水波荡漾，一片海蓝。

灵域内，灵澈盘膝坐在水波之上，似在调息修炼。

洛沐沐缓步凑近。

灵澈合着眼睛。

没了那双蓝绿色的眼瞳，他简直和洛沐沐如出一辙。

不熟悉他们的人。

大概只能靠头发长短来分辨他们。

灵澈的眉头越皱越深，身形忽明忽灭，像盏快要燃尽的灯。

洛沐沐心里一紧，立刻按住他的肩，温和的蓝绿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拂过灵澈全身。

灵澈身形不再闪烁。

但比以往更……

不像人。

他缓缓睁开眼，瞳仁没有焦距，空茫地盯着前方。

洛沐沐等不及地问：“你怎么变半透明了？”

忽地，灵澈一顿一顿地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眼角缓慢弯起，笑容僵硬。

像极了送葬用的纸人。

“啪——！”

洛沐沐一巴掌打在灵澈脸上，像修理故障电器。

这种笑容居然会出现在他的脸上？

他不允许这种bug存在。

灵澈脑袋晃了一下，魂魄归位似的，眨了眨眼。

“你怎么了？还好吗？”洛沐沐推推他。

灵澈紧拧的眉毛，忽然松开：“啊！刚才做了个梦！没控制住这缕魂魄！”

洛沐沐狐疑地看他：

“我看你是鬼上身了。”

灵澈眉峰一挑，倏地满眼惊喜：“你竟然找到了七枚碎片？不错嘛！今天来找我做什么？让我夸你吗？”

“海灯节。”

洛沐沐在他身旁坐下：

“来陪你这个孤寡老人聊聊天。”

灵澈：“收集碎片，辛苦你了”

洛沐沐：“不辛苦，命苦。”

“既然是海灯节，怎么还这么丧？”灵澈上下打量洛沐沐。

洛沐沐咧嘴一笑：

“你为什么变半透明了？”

灵澈看向自己的手，透过手，依稀可见地面的水波纹路。

“灵力不足，自然无法维持形态。”

他语气轻松，像谈论天气：

“少年，你要尽快收集碎片啊！不然我就要魂归深海喽！”

洛沐沐眸光暗下去：“你还能坚持多久？”

灵澈歪过头，仔细盘算：

“再撑个半年，还是没问题的！”

洛沐沐狠擦一下发酸的鼻子，没有回应。

“你很不对劲。”

灵澈双眸微眯：

“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沐沐低下头，整理了一下最近不太受控的情绪，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我差点把你的碎片全都送给别人。”

他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只能和灵澈简述了自己和散兵的事情，让灵澈给他提供一些思路。

谁知，灵澈听后，第一句话竟是：

“你不要怪他。”

洛沐沐心底那点难过，全都变成震惊：“你跟他站一边？！”

“他肯对你好，肯费心思骗你，肯与你周旋这么久，肯定是对你有情！”

灵澈异常兴奋。

洛沐沐眼角一抽：“你疯了吧。”

“有人对你这样好，我真的开心！”

灵澈激动不已：

“沐沐，快原谅他吧！”

洛沐沐“呵”了一声，语气平平：“他想要你的碎片。”

人在无语的时候。

真的会笑。

“无须担心，万物自有归处，不属于他的东西，即便到了他的手里，也不会留得长久。”

灵澈拍拍洛沐沐的肩：

“再和他谈谈吧。”

“心平气和地，再谈一次。”

“所有生灵的行为处事，都与其曾经的经历脱不开关系，或许你了解了他的过去，就不会认为他不可原谅了。”

“未来，你与他相伴，共同看遍世间山水，多好呀！”

他满怀期待。

洛沐沐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耷拉着眼皮问：“说，他给你供奉过多少摩拉？”

灵澈周身的圣母光芒。

能闪瞎人眼。

大概问了几句璃月碎片的方位，洛沐沐不再听灵澈念咒，匆匆逃离灵域。

醒来后，他长舒一口气，把床上的三件套都拿给客栈老板，换了套新的。

既然不能重回初到提瓦特的时候，那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散兵要来杀他。

那就杀吧。

反正重来一次，散兵还是会杀他。

低落了一天两夜。

足够了。

抱着全新的三件套回魈的房间时，洛沐沐在楼梯间，刚好碰见了言笑。

“哟？小沐沐儿！海灯节快乐啊！”

“嘿嘿，海灯节快乐。”

“换新被啊！你客房不是在楼下吗？和那小伙儿换房了？”

洛沐沐的笑容僵在脸上：“没换，这是魈的被。”

“他的被，还用你换啊！”

“这不昨天喝大了嘛，我就在他房间睡了，都是酒味，给他换套新的。”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

大堂里，几名千岩军在和客栈伙计说些什么。

洛沐沐随口问：“这是怎么了？”

“嗐！你不知道？昨个夜里，这儿出了条人命，海灯节跑来杀人，真是晦气！”

“杀人？”

“对啊！听说那人拿只一根削尖的珊瑚，冲进来，就把一个女的捅死了！”

听到珊瑚二字，洛沐沐的心不由颤了一下。

他与言笑告别，走上一层楼梯，转角就没了笑容。

“昨晚你和他一起睡的？”

看见楼梯尽头的人，他转身就往楼下走。

“为什么要和他一起睡？”

“你是没有房间吗？”

楼梯最下方，紫影一闪。

散兵蓦然出现在那里。

他一步步走上楼，一步步地靠近，声音比像冬天的风，还要寒凉。

洛沐沐看到这个曾令他心神荡漾的人，比被一大群恐怖的毒虫包围，都要毛骨悚然。

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尖叫着让他逃离。

他转过身。

肩膀被一股大力钳住。

天旋地转。

他被摔到了自己客房的床上。

窗户、桌子、天花板、床头、衣柜……

红色。

到处都是红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