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苍楚来人

“说的是排场气派好看。”

一道突兀的声音从人群中插进来，不咸不淡，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凉意，“可说到底，连人带钱的，还不是都入了丞相府的口袋？”

周遭顿时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声音的来源——一个穿着锦袍、面生的年轻男子，站在人群边缘，神色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倨傲。

那目光像一盆冷水泼在炭火上，四周顿时炸开了锅。

“你谁啊？”

一个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嗓门大得像敲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那可是长公主，瞎了你的狗眼！”

他撸起袖子，大有上前理论的架势。

身侧另一人赶忙拽住他的胳膊，低声劝道：“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能说出这种话，估计脑子没好到哪儿去，今儿个长公主大喜，咱们图个吉利，犯不着跟这种人计较。”

嘴上说着不计较，那眼神却刀子似的往那年轻男子身上剜了好几刀。

那男子——齐明晦——被这些目光和言语逼得面色微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说。

他垂下眼，想往人群里缩，可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只混进凤凰群里的乌鸦，嫌弃得明明白白。

队伍前方，徐临之骑在马上，耳尖地捕捉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微微侧头，不紧不慢地瞥了这边一眼，那双贼狐狸眼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他收回目光，抬手招呼身侧的侍从，“今日公主与驸马大喜，普天同庆——来，撒喜银！”

没错，不是铜钱，是一把一把的碎银。

银光闪闪的小颗银子从侍从手中扬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欢呼声、笑声、争抢声混作一团，沸反盈天。

方才还围在齐明晦身边瞪他的人们，此刻全被那漫天飞舞的碎银吸引了去，一哄而上，将他挤得东倒西歪。

齐明晦被推搡着踉跄了好几步，险些摔倒。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头顶又是“噼里啪啦”一阵响——几颗碎银直直朝他砸了下来，力道不轻不重，刚好砸得他脑门生疼。

他捂着额头，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只手臂从斜刺里伸过来，稳稳地拽住他的胳膊，将他从人群中拖了出来。

“呼——”

齐明晦拍着胸脯给自己顺着气，面色煞白，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抬头，看向那个救自己的人，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方才多谢言世子相助。”

那些撒下的银钱直冲着他头顶落下来，要不是言尘先一步将他拽出来，他怕是早就被踩成肉泥了。

言尘站在街角的阴影里，一袭月白长衫，眉眼清隽，周身气场却波涛暗涌。

他看了齐明晦一眼，“来了晟云，自当谨慎行事。”

他顿了顿，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莫要像方才那般言语失当。”

齐明晦面色一红，垂首抱拳，声音里带着几分惭愧：“自然，多谢言兄提点。”

他方才不过是有感而发，随口一句无心之语，谁知这晟云的百姓这般较真，这般维护他们的长公主。

在苍楚时，他只窥见过这位长公主的手段——果决狠厉，肆意行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以为这样的人，即便有权傍身，也不过是仗着帝后宠爱，作威作福，自当不得民心才是。

可眼前这些百姓眼中的敬重、语气里的维护、那一句句发自肺腑的“长公主千岁”，不是畏惧，不是讨好，是真真切切的爱戴。

他们把她当成了自己人，当成了不容任何人诋毁的存在。

“话说，还未联络上五殿下吗？”

齐明晦压低声音，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试图从那些陌生的面孔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言尘蹙眉，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阴翳。

“未曾。”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长街尽头那顶渐行渐远的朱红花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不过据他的人打探，那位应当是往丞相府的方向去了。

这般行踪是为何，不言而喻。

依照他对他的了解，自然不可能是讨杯喜酒喝那么简单。

这一出，自然被有心人注意到了。

街角茶楼的二楼雅间，窗扉半开，一道玄色身影凭窗而立。

那人生得面如冠玉，眉目间却带着几分阴鸷，薄唇微抿，目光沉沉地落在那片热闹的仪仗上。

“苍楚也来人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身后跪着的人垂首禀报：“是，靖北王世子言尘和礼部尚书之子齐明晦，看样子是在打探那位五皇子的下落。”

“扶珏？”

玄衣男子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凉薄，“也不过如此。”

他收回目光，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漫不经心，“走吧，咱们也去凑凑热闹，讨杯喜酒。”

跪在地上的人一愣，面露难色：“主子，您身份尊贵，应进宫同——”

“嗯？”那一声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切断了未尽的话语。

跪着的人脊背一凉，不敢再多言，垂首道：“属下遵命。”

玄衣男子没有再看他，抬步往外走去。靴子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侧头望向窗外那片红绸铺就的长街，唇角微微弯起，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兴味。

……

丞相府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垂落，在冬日的微风中轻轻飘荡。

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如云，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沈父被昔日几个同僚团团围住，一张脸难得笑得像朵花。几位老友端着酒盏，你一言我一语，满口都是艳羡。

“老友啊，还是你有福气，恭喜恭喜啊。”

沈父笑着回酒，连连摆手：“哪里哪里，犬子高攀，高攀。”

里间，云岫和苏韵一同陪着沈母招待女眷。

沈母一袭绛红褙子，端庄大方，眉眼间满是喜气，拉着这个的手说几句，又拍拍那个的肩，忙得脚不沾地。

云岫坐在一旁，好不容易得了个空，揉了揉笑僵的脸，低声抱怨：“真是累，得让锦若好好补偿我。”

她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可眼底分明是欢喜的。

苏韵无奈地笑了笑，理了理袖口，“公主府那边留了轻杳，我一会儿去看看。”

“今非昔比。”

云岫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那丫头比以前大有长进，你去了便是小看她，再者，沐盈她们不也都在那边帮衬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叹了口气，“相比之下，丞相府这边更鱼龙混杂一些。”

苏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底多了几分凝重。

那些觥筹交错的笑脸底下，藏着多少心思，谁也说不清。

她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极低：“这二人有太多双眼睛盯着了，这一成婚，怕是引得不少人蠢蠢欲动。”

云岫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眸光微沉，“谅他们也不敢轻易惹事。”

这里是晟都，那些魑魅魍魉若敢在今日生事，便是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