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扶珏寿数将近

从始至终，云锦若未跟皇后交换过一个眼神。

母女二人隔着满殿的热闹，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皇后的目光偶尔从她身上掠过，又很快收回，面上是端庄温婉的笑。

宫宴将散。

“长公主就这样跟言某出来，不问驸马了？”

云锦若抱着手炉，缓步走在宫道上。

她语气淡淡道：“他若连这都要问，那便不是他了。”

言尘侧目看了她一眼，那双清隽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敛去。

黛青跟在身后不远处，脚步轻盈，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齐明晦走在黛青身侧，目光却忍不住往云锦若身上飘。

“听人说，那白虎是沈相送的？”齐明晦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黛青微微颔首，声音恭谨却不失温和：“是。”

齐明晦“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什么：“倒是稀奇，从未见过有男子送女子这种凶猛之物。”

黛青没有接话，只是唇角弯了弯。

前方，云锦若的脚步忽然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言尘耳中，淡淡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

“我向来没有耐性与人拐弯抹角，言世子有话直说。”

云锦若的声音清冷如霜，在冬夜的寒风中不带一丝波澜。

言尘的眉目骤然变得肃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客套与伪装。

他看着她，目不转睛，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公主真的丝毫不在乎扶珏的死活吗？”

云锦若的步伐微滞。

她的手炉抱得更紧了些，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你说什么？”

言尘抿了抿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五指张开，那只手在寒风里微微发颤。

“五载。”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含着一口沙，怎么都咽不下去，“他寿数至多不过五载……”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郁，“可他如今一意孤行，偏执自戕，能撑过两年，已是天幸。”

言尘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

“公主大婚那夜，他从丞相府出来，便呕血倒在路边。”

云锦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当时我赶到时，四面里锣鼓喧天，喜气洋洋……唯独他，逐渐冷下去，冷得像是一具再也起不来的尸体。”

黛青面色微变，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好不容易醒了过来，今日非要说来赴什么宫宴，公主以为他是为了什么？”

他的目光直直地钉在云锦若身上，像是在捕捉她面容上浮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容。

“不过总是只要你在，他便不死心，哪怕只是看你一眼，哪怕被你冷眼相待。”

“如今半死不活地躺在洛辞笙的院子里，怕是今晚能不能挺过去都难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了毕生的力气，问出了那句话。

“公主，何以至此？何其不近人情！”

宫道上一时寂静。

风从夹道灌进来，吹动云锦若鬓边的流苏轻轻摇曳。

她没有说话。

黛青却忍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挡在云锦若身侧，目光直视言尘，嘴角挂着冷笑，声音里满是讥诮。

“言世子真是歪理道尽，照您的意思，这天下但凡倾心于我们殿下的，我们公主都必须好言软语、伏低做小，个个都去周全了不成？”

她字字如刀，割在言尘脸上。

“我们公主自始至终心有所属，何曾亏欠过谁？那些外人自作多情，却要怪到我们公主头上？”

“如今还要受你一个异国世子的羞辱，当真令人不齿！”

齐明晦站在一旁，看着这剑拔弩张的局面，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没想到言世子素来沉稳的人，今日竟这般不冷静。

说到底，一直是他们五殿下缠着人家。

言尘垂下眼，唇角浮起一丝自嘲。那笑意淡如残烛，摇曳欲灭。

“是。”他轻声道，似一声长叹，“言某一介异国世子，本无资格置喙长公主。”

他复又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云锦若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悲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然公主可知——”他一字一顿，声沉如钟，“他今日之状，究竟因谁而起？”

自他说扶珏寿数至多五载时，云锦若就没有再说过话。

言尘的质问，只差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是因为她。

齐明晦恭敬地行了个礼，“嘉宁长公主，言兄与五殿下交好，一时情急，这才言语失当，还望长公主莫要跟他一般计较。”

“您……”

齐明晦偷偷看了她一眼，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您……去看看五殿下吧。”

云锦若还是去了。

言尘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方才伸出的手，手指微微蜷缩，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一路上，云锦若静默得异常。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炉还抱在怀中，指尖被暖意烘得微微泛红，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不怒，不悲，不慌，像一潭被冻住的湖水，平滑如镜，谁也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暗涌。

洛辞笙城东那处私宅离皇宫并不算远。

马车拐过两条长街，穿过一条窄巷，便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没有匾额，不起眼得像是寻常百姓的住处。

黛青先下了车，转身去扶她。

云锦若睁开眼，那双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她将手炉递给黛青，提起裙摆，踏下马车。

似乎预料到她的到来，不待叩响，里面的人便打开了门。

红月站在门内，一袭红衣，面容清冷，眼底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见来的只有云锦若和黛青主仆二人，愣了愣，目光在云锦若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片刻后，她垂下眼，一言不发地侧身让开了路。

黛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跟上了云锦若的脚步。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青砖影壁，便是正房。

廊下挂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整个院子笼在一片冷清之中。

药味从前方的屋子里弥漫出来，混着炭火的气息，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