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陈近南

宣威元年冬，东海之上，战云密布。

面对荷夷寻衅一事，郑成功最初的想法是寻找战机，重创荷夷舰队。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皇帝竟然直接提出夺岛的想法，这确实出乎他的预料。

不过仔细想一想也很能理解皇帝的心思。

东番自古以来便是中原的固有领土，如今却被荷夷盘踞，用作劫掠商旅子民的大本营。今上既有雄才大略，又是开国之君，如何能忍？

皇帝下了谕旨，郑成功便再无后顾之忧，开始放手大胆的展开谋划。

彼时台湾被荷兰东印度公司占据数十年，城防森严、水道隐秘、敌情不明，跨海远征绝非仓促可举。

大军未动，情报先行。郑成功思虑再三，决定将潜入台岛、刺探敌情的重任，托付给心腹谋臣陈近南。

陈近南，名永华，少时通读经史、深谙兵略，处事沉稳缜密、智计深沉，是郑成功帐下最倚重的谋主。

他素来行事低调、藏锋敛锐。因其心思细密、稳慎过人，又通晓海事民情，最适合潜行异域、暗访虚实，远超寻常斥候细作。

陈近南领命之后，只从水师中精挑了三名出身闽海渔家，熟谙台海潮汐航道的精干斥候。

这三人皆是常年驾舟渡海之人，面目朴实、行迹普通，混迹渔樵市井之间毫无异样，最适合潜伏暗访。

陈近南给三人定下了规矩：不以军士面目示人，尽数乔装寻常闽地流民渔户；不能携带任何兵刃，对外只以捕鱼谋生、跨海垦荒为掩护；潜入目的地大员后，按照各自分工探查各处水道、城防、兵力、民情等情报。

众人皆奉命。

冬日季风渐盛，海风向东，最宜渡海。

陈近南四人分乘两艘近海小渔船，满载粗布行囊、寻常渔获与粮米杂物，混杂在军方刻意安排的一批闽粤渔船队伍中，悄然驶离金门料罗湾。

随后四人借着茫茫海风海浪遮掩行迹，三日之后，终于潜入东番大员近海。

四人借着夜色将渔船藏在一处背风湾内，然后登岸潜入岛上。

潜至大员附近后，陈近南将三人进行了分工，一人专察鹿耳门水道潮汐暗礁，一人专探近海荷军巡逻规制，一人游走村落打探民情。他自己则游走城池外围，刺探普罗民遮城、热兰遮城的防务工事。

陈近南严令众人不得结伴同行，不能与人发生争执，以免贻误大事。

彼时台海渔民常年往来捕鱼垦荒，早已成常态，荷兰守军见多不怪。虽说这几个月台海局势有些紧张，但是荷军对普通渔户戒备极低，只严查携带军械、私藏货物的商贩，对上岸谋生的流民渔户极少盘问盘查。

凭借这层天然掩护，陈近南一行人顺利立足，随后开始系统性探查台岛核心地利军情。

大员对外海路分两处咽喉，一为南港大港，水深港阔，可容荷兰巨型夹板战舰停泊，是荷夷水师主力驻扎之地。此地防御严密、火炮林立；

其二便是鹿耳门水道，滩浅礁密、水道曲折，潮起可行巨舰，潮落仅通小舟。

荷兰人自持熟稔台海水文，笃定鹿耳门水道凶险难行、大船无法驶入，认定此处绝无被大军登陆之可能，故而全然放弃守备，将所有兵力、火炮、战舰尽数排布于正面外海，对内陆浅滩水道视若无睹。

这些军情都一一被探子们暗自记录。

接下来数十日，陈近南带领三名细作日夜探查。白日里，细作驾小舟穿梭鹿耳门全域，以捕鱼为幌子，逐段丈量水深、标记暗礁、记录暗流、勘定滩涂宽窄。

每至日暮，四人便秘密汇合安全点，对照一日所见，核对潮汐时辰、大潮水位、风向规律，反复印证。每次陈近南都会亲自复盘所有细节，确保水道情报无一错漏。

之后众人又获取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军情，那就是鹿耳门沿岸仅有两处简陋土木哨岗，驻扎的是一队土着仆从军。

此处无炮无垒、守备松懈。值守兵卒终日慵懒散漫，白日闲聊游荡、夜间偷闲熟睡，哨岗了望形同虚设，整条天险水道几乎门户大开......

在探查地利防务之余，陈近南还刻意深入汉人聚居村落，走访垦荒百姓、沿街商贩、作坊工匠，由此亲眼目睹、亲身查实了荷兰殖民者奴役台民的残酷实情，也彻底看清了台湾的民心向背。

自荷兰占据台湾以来，数十年间苛政不绝、暴虐无度。

荷夷为垄断贸易、压榨民利，对渡海定居的闽粤汉民层层加征赋税，田赋、人头税、渔税、屋税名目繁多，且年年加码、无休无止。

岛上的百姓垦荒拓田、出海捕鱼，终年辛劳所得，大半尽数被殖民者盘剥克扣，稍有拖欠，便会被荷兵登门锁拿、鞭挞责罚。

村中壮年百姓，时常被荷兰官吏随意征召，无偿服役劳作，修筑城墙、搭建炮台、疏浚港口、搬运军械粮草，日夜苦役却分文不得，稍有懈怠便遭拳打鞭抽。

村中妇人老弱，亦常被荷夷差役肆意欺凌、勒索财物，百姓敢怒不敢言。

荷军平日巡街，动辄随意呵斥推搡汉人，视本土垦民如牛马奴仆，毫无体恤怜悯之心。

陈近南曾在一个汉人村落路口亲眼撞见一幕：几名荷兵沿街巡查，见一名老叟挑着渔货赶路，步履迟缓，便上前一脚踹翻鱼担，满地渔获散落泥水之中。老叟跪地求饶，荷兵依旧肆意打骂、肆意戏谑，周遭百姓远远观望，无人敢上前劝阻，只能暗自垂首隐忍。

除此之外，荷兰人对山地土着部落更是严苛残酷，年年强征贡物、索要皮毛粮食，稍有不从便出兵剿杀、焚毁部落居所。数十年高压奴役之下，台岛汉民与土着受尽屈辱苦难，家家皆有怨气、户户皆盼王师。

无数百姓私下偷偷打听闽海动向，听闻大昭代明、天下复一统，岛上的这些汉人和土着们都暗中期盼大军东渡，驱逐荷夷、重归华夏。

在亲眼见过岛上的民生惨状后，陈近南心中更加坚定了光复之志。

此生不复东番，便称英雄也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