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星象
滑之大者 · 3290 字 · 约 8 分钟
心乱。无比的心乱。
柳如烟在厅堂中来回踱步的速度更快了。裙摆翻飞如一面被疾风吹乱的旗帜,绣着缠枝莲纹的缎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焦躁的弧线。她的眉头锁得几乎要在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手指不停地绞着袖口,仿佛要将那块上好的绸缎拧出水来。
先前,她对这位当朝开辟先河的国师的全部了解,不过停留在“他很好看”“他很花心”“他很强大”这种浅薄浮泛的程度——都是旁人茶余饭后说起的只言片语,她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然而,在经过柳文渊一番详尽而沉重的解释之后,她更加担心苏婉儿了。
因为,他的残忍。
柳文渊告诉她,这位年轻的国师,在短短数个星期之内,以一己之力覆灭了不知多少宗派世家,昨天更是将那不可知不可闻的三道仙岛夷为平地。那不是什么切磋较量的胜负,不是什么点到即止的江湖比试——而是真正彻底的覆灭。据说,三大仙岛上空的血雾整整三日不散,东海的海水被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而那些仙岛上无论男女老幼的修士,但凡挺身抵抗者,无一幸免。
屠杀。
这两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了柳如烟的脑海深处。她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片被染红的海水在眼前翻涌,能听见那些临死前的惨呼和兵刃相交的钝响——然后她猛然睁开眼,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这样的人,真的会是苏婉儿的良配吗?
柳如烟停下脚步,望向窗外。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枝叶交叠,投下一地斑驳摇晃的碎影。她看得出了神,目光沉沉。
婉儿那孩子,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性子又软得揉不成团。她如何能在那样一个杀伐果断、手上沾满鲜血的人身边长久立足?今日他宠爱她,自然千好万好,千依百顺,笑容温柔得像三月春水;可若有朝一日他厌倦了,翻脸无情,那隐藏在温柔皮囊之下的利刃露出来,婉儿又该如何自处?
她的手指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
她越想越乱,越想越怕,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她既不是婉儿的亲娘,又无权干涉国师府的家事,她只是一个远处看着的、毫无名分的“养母”罢了。这份清醒的无力感,比任何担忧都更折磨人。
“唉……”
一声长叹从她唇间溢出,飘飘荡荡地散在午后的微风里,无人应答。
与之截然不同的是,京城此刻的某条街上,正热闹得像是烧开了的油锅。
嘈杂。十分的嘈杂。
京城的某条大街上,一座三层楼高的酒馆座无虚席。大厅中央的高台之上,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当朝国师的传奇事迹——在他口中,那少年国师是如何一人独战三大仙岛的绝世高手,如何力挽狂澜于既倒,最后更是如何以翻天覆地的手段将三大仙岛一手拖了回来,接着将其镇压于东海之滨,永世不得翻身。他说到精彩处,单掌一拍醒木,“啪”的一声脆响,满堂喝彩,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几乎要把酒馆的屋顶掀翻。
“好!好一个国师大人!”
“当真是少年英雄!”
“听说那位国师大人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真是后生可畏啊!”
“十七八岁?我看是说书先生吹牛!十七八岁能翻覆那什么仙岛?那咱们这些老头子岂不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你爱信不信!反正人家就是做到了!”
满座喧哗,觥筹交错间,人们谈论的、争辩的、惊叹的,全都是同一个名字。
角落的阴影里,公孙霖安安静静地坐着。她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碟瓜子、一壶温酒、两碟凉拌小菜。她伸手,“咔”地磕开一颗瓜子,将饱满的瓜子仁丢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一脸饶有兴致地听着台上说书先生的胡吹海侃。
虽然和事实相去甚远,但其实还蛮有意思的。
公孙霖这样想着,弯了弯嘴角,又伸手磕开了一颗瓜子。
不过……
她嚼着瓜子仁,眼神微微转深。
白前辈确实是杀了很多的人呢。
根据公孙霖这两天的调查,白明心在短短几个星期之内,亲手杀死的人数,恐怕数以万计。可以说,如今小半个武林的人,都被他一个人杀光了。那些名门正派的中坚力量、那些在各处山头占山为王的散修、那些自以为可以趁乱分一杯羹的二流势力……转眼间便如秋风扫落叶般从这世间消失了大半。
刚开始,还有道门或佛门的弟子,妄想寻找自己同样在天榜之上、同样处于陆地神仙境界的老祖出来主持公道——即便他们与自家的前辈素不相识,甚至根本不认识那些突然出现在天榜之中的老祖宗们。他们不过是病急乱投医,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那些虚无缥缈的情分之上,渴望一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来为他们讨回公道。
想到这里,公孙霖嗤笑一声。她端起酒杯送到唇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道门的张邋遢,或许还会念在同为道脉的情分上出手相助一下——但也仅仅是“或许”而已。那位游荡人间、不问沧桑的老神仙,心思从来不在这些俗世的恩怨上。至于佛门……他们不被枯荣灭门都算不错了。当初可是他们把枯荣逼得入了魔道。那一夜大火之后,枯荣把自己封闭在那座竹林深处,青灯古佛,再不见客。若佛门中人还敢出现在他面前,恐怕那座残破的古寺外,又要多添几道亡魂了……
想到这里,公孙霖轻轻叹了口气,在心中无奈地腹诽着:这些极境的大佬们,怎么一个两个好像都对这世界失望透顶的样子呢?张邋遢把自己灌得半醉半醒,枯荣把自己锁在佛前寸步不出,赵苍穹倾尽所有只为寻一个不可能的可能,西门辰则干脆化身修罗以杀证道……一个二个满腹心事,一身执念,将那些沉重的东西扛在肩上,走了一辈子也不肯放下。
这样弄得师叔祖她压力很大啊……
公孙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微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在腹中缓缓漾开。她又夹了一口凉拌黄瓜,清脆的口感在齿间碎裂。还好有白前辈能帮衬她一二……虽然那位前辈看起来比谁都散漫,但该出手的时候,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其实,公孙霖倒也能理解这些大佬们的心境。
说到底无非就是一个字——执。
张邋遢执着于那个夏天死在他眼前的少女,那些鲜活的记忆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于是他游戏人间,插科打诨,再不肯对任何事情动真心。枯荣执着于那个夜晚被烈火焚烧殆尽的小屋,那些焦黑的残骸和散不去的烟气成了他永远的牢笼,于是他把自己封闭在竹林深处,青灯为伴,再不见客。赵苍穹忘不了倒在血泊中的挚爱,那双渐渐失焦的眼眸刻在他脑海深处,于是他踏遍天涯海角,走过了世间每一寸土地,只为寻找那渺茫到近乎不可能的复活之法。西门辰放不下武林豪杰们在他故乡厮杀时夷为平地的家园,那些断壁残垣和无辜者的墓碑至今立在风中,于是他化身修罗,以杀证道,要用自己的双手重塑这世间的秩序。
强大的修为带给了他们卓越至极的记忆力。他们甚至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些让他们疯魔的每一个瞬间——风声、火光、气息、温度、那双渐渐失去光芒的眼睛、那句没说出口的告别——一切都纤毫毕现地刻在脑海里,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时光可以冲刷凡人的悲伤,却无法磨灭一个极境强者的执念。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次回想都像重新经历一遍。
于是他们有的随波逐流,有的自我封闭,有的追逐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景,有的决定亲手沾满淋漓的鲜血,以铸就自己心中理想中的、干净的秩序……
唉……真麻烦。
公孙霖晃了晃空了的酒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荡漾,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泛着温润的色泽。她端起酒杯,正要凑到唇边——
下一秒,她的动作顿住了。
杯中酒液静止不动,她的指尖悬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时,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眸,已然变成了一片纯粹的、看不见瞳孔的白色。无数细碎的星点在白色的瞳仁中缓缓浮现,旋转、交错、明灭,如同一条微缩的银河在她眼底流淌。那些星光有的明亮如钻,有的暗淡如尘,它们彼此牵绕、纠缠、聚散,构成了一幅凡人无法解读的、复杂而深邃的天图。
片刻后。
公孙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吸了一口凉气,接着她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扣着桌面,目光中的星象缓缓退去,黑白分明的眼眸重新浮现出来。
西门辰这是要搞大动作了啊……
她可以清晰地看见,那颗孕育在苍穹深处的魔星,正在天穹之上缓缓成形。它盘踞于南方的星野之间,通体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地搏动着,像一颗悬在九天之上的、巨大而冰冷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有一缕缕暗红色的星光向下方垂落,如丝如缕,绵延不绝。
而那颗魔星垂落的方向,正是——
江南。
公孙霖放下酒杯,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的南方天际。那里云淡风轻,万里晴空,一片太平光景。
可她眼底却映着另一幅画面。
《贫道,所求长生!》第 465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滑之大者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