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来往皆是过客

宴席散后第二天清晨，白幽幽站在寒月峰后山的练功台上，手里捏着一片刚摘下来的竹叶，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叶脉，目光却落在远处翻涌的云海上，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一道黑色身影，从山道尽头无声无息地浮上来。

黑衣黑纱，身形纤细如柳，落地无声。

隔着十步的距离停下，隔着晨雾看着练功台上那道白衣身影，微微欠了欠身。

“师妹，师父让我来传句话。”

蒙面女子没有上前，“师叔她老人家旧伤复发，怕是不比从前了。她说你若还念着幽冥宫的情分，就回去看看她。有些话，她想当面跟你说清楚了。”

“什么时候的事了？”

“三天前我下山时，她还能坐起来看一会儿经卷。”

白幽幽沉默了片刻。

她转过身来看着蒙面女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落了秋叶的水。

“好，我跟你回去。”

蒙面女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转身沿着山道离去。

白幽幽在原地站了很久。

当天下午，白幽幽收拾好一只不大的储物袋，搁在竹舍门外的石桌上。

林十三从屋里出来，看到那只储物袋，目光在系绳上停了一瞬。

“幽幽，你这是要……”

“嗯，南师姐来过了，说我师父旧伤复发，让我回去看看。顺便把幽冥宫圣女的身份退掉，总不能占着这位子耽误了下一任，还不能让你公开我的身份，总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白幽幽说着，手里无意识地捻着那根系绳，一圈一圈绕在指尖上又松开。

林十三走到她面前：“退掉圣女，是不是就彻底回不了头了？”

“嗯……退掉之后，你就得养我一辈子了。”

白幽幽松开了那根系绳，“按幽冥宫的规矩，圣女一生不嫁，终身不得有眷侣子嗣。我既然要嫁给你，自然要先把这个身份卸干净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急。”

她抬起眼来看他，眼底有一层很薄的水光，“十三，放心，我一定回来。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一月两月。若是顺利，退完身份就回来。若是不顺利，你就当我还在退，多等些日子。”

林十三安静得没有一句话。

他知道幽冥宫的门，向来只对自己人敞开，外人不经踏入便是死罪，尤其男子更是原罪。

“多久都等你回来。”

白幽幽看了他一会儿，那层水光慢慢散了，笑意从眼底浮上来，一直漫到唇角。

“十三，当初我跳进时空漩涡救你，不全是急着脱身。”

林十三微微一怔。

一直都疑惑这个问题，之前两人从未见过面，白幽幽为什么在危机关头舍命救他。

“其实我一直都想知道，那个传你一念花开的人，跟我幽冥宫到底有什么渊源。我太师祖一脉跟你们这一支，究竟又有多少东西牵连着，又或者你是否就是太师祖的血脉后人。”

林十三的心口，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知道白幽幽说的那个人，多半是指魔尊盖九幽。

当时盖九幽借助他的身体施展的一念花开，也因此导致了众人以为是林十三施展的。

但是他没有说破。

必定现在还不是说破盖九幽事情的时候，这背后可是牵涉到一个魔尊蜕变成仙的故事。

“那你找到了吗？”

“还没有，所以才要回去一趟。等把圣女身份退干净了，我就可以慢慢查了。”

白幽幽朝站在廊下的紫芸儿，挥了挥手，“芸儿，我不在的这几天，你帮我多照顾几天。”

紫芸儿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

白幽幽已经转过身，沿着山道走了下去。

半空中传来一声清越的鹤鸣，一艘青色云舟从山坳中升起，载着那道身影往西北方向飞去，越来越小，最终融入了天边的云层之中。

林十三站在石桌旁，直到那艘云舟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竹舍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紫芸儿已经回屋去了，凤仙儿一大早就下山办事，说是要后日才回。

青儿又陪着龙颜儿，在密室中闭关，至少还有三五日才能出关。

整座寒月峰都静了下来，只有檐角的风铃，偶尔会响一两声。

林十三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想起白幽幽临走前说的那几句话，想起了盖九幽，想起了那卷无字残经深处被叩响的门。

那些事像一团雾，朦朦胧胧地罩在眼前，看不真切，却又分明存在。

他闭了闭眼睛，睁开时，山道上多了个身影。

一个穿着丹阳宗杂役服饰的小弟子，正喘着气从山道尽头跑上来。

在距离竹舍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下来，躬着身，气还没喘匀就开了口。

“圣……圣子大人，古梦璃师姐想请圣子去小镜湖一叙，有几句紧话想当面跟您讲讲。”

“她说什么事了吗？”

“古师姐没说，只说请圣子务必抽空过去一趟。”

林十三沉默了一瞬间。

“好，我稍后就过去。”

小弟子应了一声，又躬了躬身，转身沿着山道跑下去了。

林十三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沿着山道往下走去。

小镜湖还是老样子。

湖面清碧如旧，倒映着天光云影，湖边那座凉亭的石柱上，还留着几道旧痕。

亭中石桌石凳都在，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水正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古梦璃已经坐在亭子里了。

素色长裙，发间一支白玉簪，比三年前清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利落分明了。

“林师兄，坐。”

林十三走进亭子，在她对面坐下，端起了那杯茶。

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是上好的灵山雪芽。

“古师妹，好久不见。”

“你如今是丹阳宗圣子了，身份不一样了，还有两房妻子，想见你都不太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

古梦璃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坦然对上林十三的视线：“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道个歉。”

“道什么歉？”

“当初我找你做那场道侣交易，确实是在利用你。”

古梦璃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说清楚的事。

“当时我二叔那一脉势大，我在古家孤立无援，需要一道能镇得住家族的身份。你那会儿刚拜入凤师姑门下，背后有寒月峰的势，我就冲这个找上了你的，还害得你成为众矢之的。”

林十三的声音也很平，“没事，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的。”

“你倒是比我想象的看得开。”

“这事本来就是明的，你我都知道的，有什么好道歉的。你那时候拿幽灵花的事情威胁我，我知道那是在给自己找筹码。换成是我，可能也会那么做，必定人在高压之下总得生存。”

古梦璃垂下眼帘，转了转手中的杯子。

“但有一件事，我确实对不住你，我不该用九幽花那件事来要挟你。你身上的魔气，你在九阳阁里的事，我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我爷爷。事成之后两清，我说到做到。”

林十三放下茶杯，坦然问道：“你今天邀我来，就为了说这些？”

林十三反应慢半拍，但是又不傻，这个节骨眼上约他过来，还旧事重提，怎么可能是纯粹的叙旧，他甚至怀疑古梦璃之所以约他过来，说不定就是那个沉睡在她体内的盖九幽使然。

不过说了这么多，都没有提起盖九幽，说话的方式也不像盖九幽，便不主动提及她了。

“也不全是。”

古梦璃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湖面上那两只正并肩游着的鸳鸯上，“我二叔那一脉，已经被我爷爷彻底压下去了，我们这一房在古家的位置算是稳了，不需要再借谁的势了。”

她停顿了一下，把杯中残茶一饮而尽，放下空杯站起身来，走到亭子边缘站定。

“林师兄，当初是你帮我拿回了该有的东西，这份情我一直都记着。日后你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需让人捎句话就可以。只要不违背古家丹阳宗的族规，我一定竭尽全力帮助你。”

林十三依然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

想起了当初，在小镜湖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黄昏。

那时候古梦璃站在同样的位置，手里攥着他的把柄，脸上带着笃定的笑。

三年过去了，她站在同样的湖边，手里什么都没有了，说话的语气却比那时更稳了。

“好，我记下了。”

古梦璃沿着小镜湖小道，往竹林方向走去，裙摆扫过路边的草尖，带起几片沾着晨露的落叶。日光从她身后铺展开来，将她那道清瘦的身影慢慢吞没在竹林深处，很快便看不见了。

林十三还在亭子里坐着。

壶中的茶已经凉透，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只鸳鸯身上，看了很久。

以他对古梦璃的了解，她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专程跑来道歉的人。

她向来走一步看三步，每一句话都带着分量。今天这番话表面上是划清界限，可她把“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这句话放在最后，又说得那么郑重，就绝不是随口客套这么简单。

她在留后路。

就像当年她留了那枚威胁他的筹码一样，只是这一次换了一种更体面的方式。

她知道了什么？

还是说她体内沉睡的盖九幽，又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