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七日仙旧事旧人

“就两只鸭子，值得看了大半个时辰，我还以为你打算跟它们结拜兄弟呢。”

林十三刚从竹林里走出来，就看见紫芸儿站在山道尽头。

她今天换了一身水蓝色的长裙，袖口绣着几朵素白的花，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挽着。

跟丹阳宗那些外出游历的女弟子，没什么两样。

为了方便，也为了不多事，在白幽幽的就建议下，特地给紫芸儿弄了一件女弟子服装。

她双手抱胸，靠在路边的青竹上。

深紫色的眼睛微微眯着，看着林十三从竹林那边晃过来，语气中夹带着不愉快。

以他御空中期的修为，林十三跟古梦璃的见面，甚至话语，只要她想，就瞒不过她。

“什么鸭子，那是鸳鸯。”

林十三再次纠正。

小镜湖环境优美景色宜人，白幽幽没事的时候，就带着紫芸儿过来玩。

自然的，肯定少不了林十三这根木头。

看到这两只鸳鸯的时候，紫芸儿第一眼就喊它们为鸭子。

尽管林十三白幽幽纠正过多次，但是好像紫芸儿叫顺嘴了，总说鸭子，还总有一番说辞。

“鸳鸯不也是鸭子的一种？”

“水里游的，扁嘴的，会划水的，有什么区别？一万年前都是一家。”

紫芸儿小嘴巴还翘起来了。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是鸭子，他们老祖宗就是鸭子。”

林十三微微一笑，鸭子就鸭子吧。

走到她面前，看着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更好笑了。

堂堂紫霄龙宫的主人，为了一对鸳鸯跟他掰扯，连嘴角那点酸意都懒得掩盖了。

“好吧，鸭子就鸭子吧，走，芸儿，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个地方？去哪儿？”

“丹阳宗青云山脉脚下，七日仙，那儿的酒不错，保你喜欢。”

紫芸儿最大的爱好，就是喝酒。

还没来得及问七日仙是什么地方，林十三已经拉住了紫芸儿的手。

片刻后，一艘青色云舟从丹阳宗山门外升起来，贴着山脊往丹阳宗青云山脉方向飞去。

紫芸儿站在船头，山风从耳畔刮过去，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

低头看着下方不断后退的山林、溪流、田埂，和偶尔闪过的几间灰瓦顶的屋舍，深紫色的眼睛里亮着一层光，像是一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眼睛里都是光芒，一点都不像龙王。

“十三，你以前就住在这种破地方吗？”

“比这破多了，那会儿住的是杂役院，一间屋，一张硬板床，床头放着一个掉瓷的脸盆。”

紫芸儿眉头皱起。

侧过头看了林十三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继续看下方的风景。

她自小就在龙宫长大，聚万千宠爱于一身，娇生贵养的，压根就没有破这种概念。

云舟在空中飞了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林十三在一座低矮的山丘前，缓缓降落下来。

云舟太扎眼了。

在这里的弟子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时而有一部分修仙者，那也多是杂役弟子。

山丘脚下有一条不宽不窄的土路。

路边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在日光下投出一大片斑驳的荫凉。

树荫底下，一面褪了色的旧酒旗斜斜地挑出来，旗面上用墨笔写着三个大字，七日仙。

酒旗被风吹得微微翻卷，发出极轻的猎猎声。

林十三在酒旗前站了一会儿。

酒馆的门面换了新的，原先那扇被风雨浸得发白的旧木门，换成了一扇乌漆锃亮的新门。

门楣上新挂了一块匾额，也写着七日仙三个字。

笔迹规整，少了几分旧旗上那种随意洒落的笔意。

柜台后面是一张生面孔，圆脸，短须，正低头拨着算盘珠子。

偶尔抬头朝门口张望一眼，见有客来便咧开嘴笑一笑。动作利落，笑容也热络，跟当初那个弓着腰，慢慢悠悠从后院踱出来，手里总端着一碗热汤的老师侄庞岳，完全不是一样。

庞岳已经走了，换了一个新掌柜的。

林十三站在门口看了好几息，感触良深。

直到伙计殷勤地迎上来招呼，才回过神来。

“二位客官里面请，七日仙的灵酒远近闻名，包你们喝了还想喝！”

林十三这才收回目光，笑了一下，带着紫芸儿在门外槐树底下的矮桌旁，找个地方坐下。

伙计很快端上来两坛红泥封口的七日仙，一碟灵豆拌笋丝和一碟酱烧小牛肉。

林十三拍开一坛酒封。

酒香随着坛口掀开的那一瞬涌出来，清冽中带着一丝草药的回甘。

跟几年前坐在后院石桌旁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林十三端着碗，目光落在碗沿那圈酒渍上，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个弓着腰的身影。

那时候龙颜儿还小，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跟在庞岳屁股后面跑。

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喊着“师公师公”，转眼间都成大姑娘了，也算没有辜负老师侄的托付。

“十三，你在想什么呢？”

紫芸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打断了林十三的走神。

林十三这才守住心神，回过神来。

端起酒碗，浅浅地喝了一小口，眼睛瞪得大大的，还真就是原来的味道。

庞岳走了，可是他酿酒的秘方还是留下来了。

“有这酒，我想起了颜儿小时候的事情，自小就流浪在外。那时候她刚被庞岳捡回来不久，走路还不稳当，天天跟在庞岳身后转。再后来，又挂在我脖子上，还送饭送酒给我。”

紫芸儿没有说话，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真的有这么神奇，喝个酒还能想起这么多东西来？

酒液入喉的瞬间，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嗯，这酒很好喝，回味无穷。”

“比你之前喝的琼浆玉露酿还好喝？”

“肯定的呀，玉露酿得太甜了，腻得慌。这个不一样，它有一股……土的味道，但又不止是土，还有草的影子，水的影子，就像把一整片山野都装进去了，让你徜徉大山大海之上。”

“嘿嘿嘿……”

林十三嘴角翘起，微微一笑。

没有必要因为自己的伤感，就连带着让紫芸儿也伤感。

之前很少笑的他，自从这次从紫霄龙宫回来，脸上时不时就有笑容，俨然变了个人。

他端着碗，看着紫芸儿微微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当初在龙宫里，那个端坐在正殿龙椅之上的紫霄龙王，此刻正坐在一张简陋的矮桌旁，为一碗平民喝的山野灵酒，眉开眼笑。

这才是一个少女该有的年纪。

紫芸儿不管不顾，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脸上那层满足的光泽，更浓烈了。

“嗯，这个也好吃，快赶上咱们山上的美事了，不过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在心头。”

“再给我加一碟。”

“还有这个牛肉，也加一碟。”

“还有还有……这个酒还能不能再续一坛？”

林十三直瞪眼，他从未见过紫芸儿这么好胃口，只好又叫来伙计加菜加酒。

认识紫芸儿这么久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么开心。

紫芸儿端着碗靠在椅背上，一双眼睛里泛着亮晶晶的光。

林十三靠在椅背上，端着半碗酒慢慢喝着。

两人都很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恬静生活。

街上人来人往，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有腰间挂着灵兽袋的驯兽师，有几个太极殿杂役弟子，蹲在不远处的摊子前挑拣灵果，还有几个不知哪门哪派的散修，端着碗坐在隔壁桌高声谈笑。酒旗在头顶上翻卷着，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桌面上跳动着碎金般的光斑。

紫芸儿正埋头对付第三碟灵豆拌笋丝。

林十三刚要说什么，余光忽然扫到街口的方向。

一个穿灰短打衣裳的杂役，站在槐树底下。

见他看过去，躬了躬身，抬手朝街尾的方向指了一下，便转身快步走入了人群里。

林十三的眉头动了一下，看了一眼紫芸儿，“芸儿，我过去买点东西，马上就回来。”

紫芸儿头也没抬，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嗯，去吧，再给我加一碟这个小牛肉。”

林十三弯了一下嘴角，放下酒碗，沿着街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街尾比主街安静很多，两侧的屋舍低矮老旧，有几间门板紧锁。

檐下挂着积满灰的旧灯笼，青石板缝隙里长着几丛野草，被风吹得伏向一侧。

那个灰衣杂役已经不见了踪影，但街尾拐角处一棵老槐树的阴影底下，却站着一个人。

背影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心中一动，林十三的脚步，戛然停在了距那棵老槐树约五丈的地方。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那人身上投下一层细碎的光斑。

“你……”

随着背影的转身，林十三鼻子酸酸的，情绪波动有点大。

她穿着一件青色衣服，身形比几年前清瘦了许多，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站在树影里微微攥着衣角的姿势，哪怕隔着几年，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他也能一眼就能认出来。

虎妞。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将她额前几缕碎发拂向一侧，又落回原处。

林十三站在原地没有动。

与此同时，虎妞也在打量着林十三。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