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虚无之渊

青衫还破损了好几处，肩膀处的布料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衣摆上沾着黑色的血污，在星光的映照下格外刺眼。

苏墨走到她面前，停下。

苏安柔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一点魔气。”

苏安柔低头，看见父亲衣摆上那些黑色血迹正在自行消散，像被阳光蒸发的露水。

几息之间，干干净净，连痕迹都没留下。

远处，龙傲天和烈无痕并肩站在一块碎裂的陨星上，目光一直没离开苏墨的方向。

烈无痕眯着眼，盯着苏墨看了很久。

他从苏墨身上感觉不到任何虚弱的气息，和出发前一模一样，那道青衫身影站在虚空里，依然是那种让人绝望的深不可测。

“三头远古天魔都没留住他。”烈无痕喃喃道。

龙傲天接话：“何止没留住。”

“你看他那样子，像是打过架？”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开口。

风瑞天瘫坐在不远处的星体残骸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那可是远古天魔啊……三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星域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罪君站在最外围，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但他的指节，已经掐进了自己的手臂里。

艹！

他凭什么那么强？

为什么远古天魔也没留得住他？

苏墨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从虚空中走回那颗荒芜的陨星上，在苏安柔身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石头，示意她也坐。

苏安柔犹豫了一下，坐下。

“爸爸，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苏墨没有隐瞒。

“界石是假的。”

苏安柔愣住。

“陷阱，引我过去的。”苏墨继续道，“三头远古天魔，一头神道境纯血，两头比它更老的东西。”

苏安柔脸色发白，她见过神道境天魔出手。

光是那种气息，就足以让道域境的修士神魂崩碎。

三头，两头比神道境更古老的存在，一起围杀父亲一个。

她不敢往下想。

“邪神把自己的不朽根源和裂缝绑在一起。”苏墨继续道，“那块界石只是个触发器，打碎它会加速裂缝扩张，不打碎，邪神不死。”

苏安柔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那怎么办？”

苏墨没有回答，转过身，目光投向封印之地的方向。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虚空，和偶尔飘过的宇宙尘埃。

但苏墨在看。

看了很久。

久到苏安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收回目光。

“三头远古天魔，横跨了三个纪元的古老存在。”

“不过如此。”

苏安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苏墨忽然抬手，示意她安静。

他闭上眼。

几息后，睁眼。

“裂缝还在扩张，邪神在养蛊，想把境界冲到半神道境，三头天魔守在裂缝里，等我再去。”

“那……”

“不去了。”

苏墨的回答让苏安柔愣住了，让远处竖起耳朵偷听的龙傲天也愣住了。

“那裂缝关不上，邪神杀不死，去了也是白去。”

“你说，那个契约的真正主人，在裂缝另一头等了多久？”

苏安柔下意识回答：“应该很久吧？”

“对，他等的不是我，是有人把裂缝撕开，让他的力量能渗透过来。”

苏墨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血海邪神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其实他只是一枚棋子，那个真正的主人，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

“他不露面，我就去找他。”

苏安柔还想再问，苏墨已经站了起来。

他取出那枚被捏碎的假界石的碎片，临行前从封印之地顺走的。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捏碎了一块没用的石头。

他握在掌心。

金色光芒从指缝间透出。

那光芒不亮，却让远处的龙傲天等人同时产生了同一个感觉，那光，像是在唤醒什么。

片刻后，苏墨松开手。

掌心里的碎石粉末上，多了一道金色的符文。

那符文极其复杂，线条纠缠交错，像一张用金线编织的网。

每一个节点都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一颗缩小到极致的小星。

不是追踪术，不是封印术。

是一道坐标。

坐标指向裂缝尽头。

指向所有法则的终点，连远古天魔都不敢深入的地方。

虚无之渊。

苏墨看着那道坐标，没有说话。

苏安柔站在他身后，看着父亲的背影。

衣摆干净了，破损的布料在金色光芒拂过后也恢复如初。

那道青衫身影站在星光下，和刚从别墅走出去时一模一样。

好像刚才那一场三头远古天魔的围杀，只是一阵风吹过。

“爸爸。”

“嗯？”

“虚无之渊……是什么地方？”

苏墨没有回头。

“不知道。”

苏安柔沉默。

然后她听见父亲的声音，依然平静，依然从容。

“所以去看看。”

苏墨收回手，那道金色符文没入他的掌心，消失不见。

他转过身，看着苏安柔。

“就在这，我去去就回。”

荒芜星域中，苏墨掌心的金色符文缓缓熄灭。

坐标已定。

方向在星域尽头之外，那里没有星辰，没有光芒，连空间都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苏安柔站在他身后，攥着护身符，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四个字：“早点回来。”

苏墨没回头。

一步踏出，人已在万里之外。

虚无之渊的名头，诸天万界中听过的人不多，敢去找的人更少。

传说那是万界的尽头，法则的坟场，连大道的触手都无法延伸到的绝对虚无。

苏墨穿过层层崩塌的空间壁垒，越往外走，星域越稀疏。

最后一颗星辰从他身侧掠过，化作一个暗淡的光点，消失在身后。

前方只剩黑暗。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没有星光，没有尘埃，没有法则波动，甚至连方向感都在这里开始变得模糊。

普通修士踏入此地，不到十息就会彻底迷失。

不是迷路，而是连上下左右的概念都从脑海中消失，最终意识在虚无中溶解。

苏墨停下脚步，掌心的金色符文开始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符文正在缓慢燃烧，金色的光芒化作缕缕细线，向前延伸，消失在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中。

就是这里了。

虚无之渊不在空间的裂缝里，不在法则的夹缝间。

它就在这片黑暗的正中央，只是因为它太古老，古老到空间和时间在它面前都失去了意义，所以没有人能找到它。

苏墨抬脚。

一步踏入黑暗。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光。

那光极淡，灰白，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色。

苏墨加快脚步。

光线越来越近。灰白色的光芒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像一张横亘在虚空中的巨大幕布，他穿过最后一片黑暗，踏入光芒中。

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深渊横亘在前。

没有边缘，没有底部。

它在虚空中裂开，开口极宽，宽到看不到对面的边际。

灰白色的雾气从深处翻涌上来，像海潮一样起伏，每一次翻涌都带着低沉的嗡鸣。

那不是风声，不是水声，那是法则被磨碎时发出的声音。

苏墨站在边缘。

雾气在他脚下翻涌，没有灵力，没有法则，没有大道的气息，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虚无感。

站在这道深渊前，任何修士都会感受到一种来自本能的恐惧，那不是危险的气息，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这里什么都没有。

苏墨低头，看了一眼深渊深处。灰白色的雾气层层叠叠，看不到底，但他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

活的。

不止一个。

苏墨收回目光，没有急着下去。他站在边缘，沉默了片刻。

深渊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存在，灰雾的翻涌变得更加剧烈。

雾气像活物一样向他脚下爬来，试探着，犹豫着，像一条蛇在辨认来者。

然后，灰雾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道。

通道极窄，只容一人通过，向下延伸，消失在看不见底的深处。

苏墨没有犹豫，抬脚，踏了进去。

通道中没有时间的概念。

每一步都在向更深处坠落，但脚下始终有实物，某种凝固的法则残渣，踩上去无声无息。

周围的灰雾像液态一样缓慢流动，偶尔从雾中浮现出一些东西，断裂的兵器残片、碎裂的神骨、枯萎的法则链条。

它们一闪而过，又重新被灰雾吞没。

苏墨没有多看，继续向下。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开阔起来。

通道尽头是一座大殿。

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地面，灰白色的穹顶。

没有灯火，没有柱子，没有雕塑。大殿中央没有香炉，没有阵法，没有符文——只有一座巨大的王座。

王座由灰白色的石头雕成，没有任何装饰，简洁得像一块天然岩石。

但它散发出的气息，比任何精心打造的神座都要沉重。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极其古老的黑色道袍，道袍的下摆已经磨损，边缘露出线头。

面容模糊，看不清年龄，也看不清相貌，周身被灰白色雾气包裹。

那人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头，就只是坐在那里。

但苏墨知道，他在看自己。

大殿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空置了百万年的坟墓。

然后那人开口了，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漫长的、跨越了无数纪元的疲惫：“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