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归中原·暗潮生（106）

缘一用变过声的尖细嗓音对李玄甫道着歉。

“大人，小的、小的该死！小的送餐送错了地儿，怕里面贵客责罚便慌慌张张逃了出来，不曾留意过大人您就在门外站着！是小的眼拙，无论大人您要打还是要罚，小的绝不求饶！”

缘一故意将跑步路过的李玄甫错说成是站着，就为暗示他确实没有留意走廊上任何状况。他是那个因做错事仓皇逃出房外的小厮，不是那个一人在房内静候多时的细心和尚。

“……”

李玄甫迟迟没有开口骂人，不是他不想骂，而是他根本开不了口。

无人知道李玄甫对任何鱼类都有十分严重的过敏反应，那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条件触发型过敏，此事还是陈世子在宫外与李玄甫单独会面时偶然察觉到的。

因不甘心地含恨死过一次，李玄甫整个人看着虽狠，虽不顾一切，但实则比任何人都要惜命；也因他“上辈子”死时是被利剑划破脖颈失血而死，所以他这辈子一遇到性命攸关的大事就会下意识用双手从正面轻轻掐住他的脖颈。虽是掐的动作，但说成是手掌交叠护在脖前更为妥帖一点。

其实，李玄甫既能吃鱼也能吃葱，但唯独吃不了加了葱的鱼，炖、烧、蒸、煮都不行。别说是吃了，平常碰都碰不得，轻则全身起疹瘙痒难耐，重则双眼、嘴唇、喉咙肿胀窒息休克，随时都有死亡的危险。

那次陈世子并未亲眼见到李玄甫过敏发作的模样，只因李玄甫以为酒楼那道名菜——金齑玉鲙，里面并无葱花。

这道菜的确是不应该放入葱花的。

金齑只需用蒜、姜、盐、白梅、橘皮、熟栗子肉和梗米饭等七种配料制作，但那日酒楼做这道菜的大厨因家中白事伤心至极，备菜时心神不宁多加了一把葱花，察觉后才一一挑出。

本以为彻彻底底挑了个干净，却是唯余一粒不容易被觉察的白葱花藏于白色鱼肉之下，最后被桌上刚吞下一口鱼肉的李玄甫发现。

那日最后只剩陈世子一人对窗饮酒，直到李玄甫手下来到身旁告诉他李大人有事已先行离开，他才慢慢悠悠从坐垫上起身。陈世子临走时，深深看了一眼只动过一筷的那盘名菜，若有所思地离开了酒楼。

陈世子明明见过李玄甫吃鱼、也见过他吃下葱花皮蛋，所以对李玄甫不能吃加了葱花的鱼一事也只有七分把握，才在信里特意叮嘱缘一将鱼汤尽量热得烫一些，这样即便事情不如陈世子所料，从头淋下的滚烫鱼汤也足以让李玄甫睁不开眼。再退上一万步讲，被烫伤眼皮的李玄甫即便眯眼能勉强看清一丝光线，缘一脸上均匀涂抹的柴灰也可让李玄甫认不出来者何人。

缘一从陈世子那里得知李玄甫遭遇生命危险时喜欢掐脖子的小习惯后，望着眼前人正做着与信中所述一般无二的举动，他心里忽然间便有了个更好的主意。

“……”

许是直接大面积接触加了葱花的鱼汤，李玄甫上下眼皮很快便肿得老高，即便死死瞪眼也露不出一丝缝隙。

下意识护完脖颈的李玄甫右手赶忙向下探入怀中，当摸到那块熟悉的浅黄色薄娟之时，才稍稍镇静下来，从腰间荷包摸出一颗白色药丸一口吞下。

吃下药丸的李玄甫不再会有性命危险，他右手死死按着衣襟，不给任何人趁他看不见时伸手探入他怀中的机会。

“大人，您这脸是怎么了？有什么小的能帮的上忙的地方吗？”

李玄甫嗓子发不了声，只能凭感觉用左手指了指斜后方一间包房，示意说话小厮扶他进去。

缘一将右小臂抬平，握住李玄甫刚刚垂下的左手手腕，将李玄甫左手带向自己与地面齐平的右小臂处搭着。

“小的这就扶您进去，大人请小心脚下！”

李玄甫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轻点了下头，恢复成寻常冷静模样，只是那只与缘一小臂亲密接触的左手略微用了点力，只是他右手仍死死按在胸口处。

房内，缘一扶着李玄甫直至坐在门边最近一把木椅之上，这木椅是背对着房门的。

“大人，小的还能为您再做些什么？”

李玄甫双眼虽然看不见，但仍旧晃着脑袋做出四处张望的样子。他说不出话，想凭借记忆找到之前放在圆桌上的那壶热茶。

他记不清茶壶最后被手下放到哪儿了。

今夜他几乎一直低头研究帕子，连他自己面前的茶杯都未动过一下，更何况要他留意远处的茶壶呢……

李玄甫最终只好作罢，左手以极快速度替代右手重新按住胸口。他将右手食指探进口中沾了点口水，再慢慢向下找着圆桌桌面的大概方位，费力地在深褐色桌面上给缘一写了三个大字——“滚出去”。

缘一看完立马做惊恐状。

“小的这就滚出去！”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后，缘一来到门边。

这李玄甫也不是什么简单到能让人随意宰割的傻子，他看不见那位触怒他的小厮，但心里依然默默记挂着陈世子今夜可来了这长乐坊。

他虽然不能确定这小厮一定就与陈世子有关，但查一查不就知道了吗？

正在快速移动的物体他一个暂时瞎了眼的不好瞄准，可那么大一个定在门边、正准备关门离去的活生生的人可不难锁定，更何况这间房门一动便伴有“吱呀吱呀”的声响。

纵使是缘一也未能预料到背对着他的李玄甫最后竟忽然甩手朝他丢来一柄尖利小刀，来不及完全躲避，小刀划过缘一右肩，深深钉入走廊木柱。

缘一右肩上的深蓝色麻布布料倏地裂开，像一朵被黑色墨锭描了细边的双瓣花，开得又大又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