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让开航道，停车，恭候。

孙卿接过姚胖子手里的望远镜，朝三点方向仔细看去。墨汁般的海面上，果然有一个极小的光点在移动，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缓缓逼近。

“是国民党海防巡逻艇。”小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最多十分钟，就能和我们接触上。”他边说边拿起话筒，呼叫后舱休息的李叶明。

不到一分钟，李叶明和陆国忠快步走进本就拥挤的驾驶舱。

“什么方位？”李叶明接过望远镜，朝小邱指的方向望去。

“三点方向，应该是高速巡逻艇。”

李叶明和陆国忠同时举起望远镜，盯着那片黑暗中移动的光点。

片刻后，李叶明放下镜筒，转向陆国忠：

“陆处长，撞上国民党的巡逻艇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陆国忠回头，朝站在驾驶舱门外的小李命令道：“小李，把武器发给大家。”随即又问李叶明，“老李，前甲板那门机关炮能用吗？”

“能用。”李叶明接过小邱手里的舵轮，语气笃定，“前后甲板的重武器，出发前我都检查过。”他朝小邱侧了侧头，“小邱，你去前甲板，炮弹上膛，随时准备开火。”

“是！”小邱应声转身，推开舱门，大步走向前甲板的机关炮位。

“我需要一个装填手。”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我来！”孙卿立刻跟了上去。

陆国忠接过小李递来的冲锋枪，拉动枪栓检查了一遍，随即下令：“小李，你去后甲板，守住那挺高速机枪。做好战斗准备。”

“明白。”小李提着枪，快步消失在舱门外。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远处那个光点越来越近，像一只正缓缓睁开的眼睛。

不到十分钟，那艘巡逻艇的探照灯光圈已经牢牢锁住运输艇。

雪亮的光束刺破墨黑的海面，把灰蓝色的船身照得纤毫毕现。

高音喇叭里传来一个带着浓重浙江口音的声音：“你们是哪部分的？停船，接受检查！”

陆国忠朝姚胖子一点头。姚胖子扳动开关，运输艇上的探照灯也亮了起来，光柱直直打向对面的巡逻艇。

陆国忠拿起话筒，声音平稳：

“我们是舟山守备司令部的，运送物资。你们是哪部分的？”

对方明显顿了一下。探照灯的光圈在运输艇上前后左右扫了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们是海防署的。”喇叭里再次传来声音，“你们运送物资怎么没有报备？”

“紧急任务，来不及报备。”

巡逻艇缓慢靠了过来。

陆国忠看清了前甲板那门机关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驾驶舱。

他推开舱门，走到舷边，朝对方挥了挥手。

巡逻艇上，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也从驾驶室走了出来。他看见站在光晕里的陆国忠，肩章上是中校军衔，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请问长官怎么称呼？”

“舟山守备司令部后勤处，吕宝明。”陆国忠答得爽利。

对方没接话。

夜色里，能隐约看见他侧过脸，对着身后说了句什么。应该是在通过电台核实。

海面上安静得只剩下海浪轻拍船身的声音。

那五分钟显得格外漫长。

“是吕副处长！”喇叭里再次传来声音，语气比方才热络了几分，“久仰久仰！小弟是海防署政通号巡逻艇艇长王本利。吕副处长亲自坐镇，看来这次运输任务很重要啊？”

陆国忠双手抱了抱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王老兄，不瞒你说，我也是被我们司令抓差。这次运的是战备急需物资，具体不好透露，还请王老弟见谅。”

“明白！都是为党国效劳。”王本利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理解，“你们在舟山日子也不好过。”

陆国忠再次抱拳：“有王老兄这句话，吕某在此谢过了！”

“好说，好说！”王本利回头朝驾驶室挥了挥手，“那我就不耽误吕副处长的公务了。一路顺风！”

巡逻艇的探照灯熄了，引擎声渐渐远去，重新融进那片墨一般的黑暗里。

陆国忠站在舷边，望着那个方向，直到最后一缕灯光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回到驾驶舱。

运输艇上，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姚胖子抹了把额头，不知是汗还是海风凝的水汽。

“行啊国忠，”他压低声音，“看来老曹给你的吕宝明这身份还挺管用。”

陆国忠没接话，只是看了一眼李叶明。

李叶明点点头，继续掌舵，航线不变，速度不减。

运输艇继续向前，破开漆黑的海面，朝着那个叫望仙岛的小岛驶去。

“大家都回仓里休息”陆国忠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半夜十一点，他沉声命令道：“我和姚副处轮流值班，协助老李和小邱，小孙、小李你们休息”

孙卿刚想说点什么，却瞧见姚胖子朝她挥挥手，示意执行命令，也就只能作罢，和小李一同回后舱休息。

“胖子，你先去睡会儿，两小时后我叫你。”

姚胖子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拉着舱门的把手，摇摇晃晃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邱接替李叶明掌舵。狭小的驾驶舱里一下子空了下来。陆国忠站在小邱身侧，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地望着漆黑的海面——尽管镜头里除了墨色还是墨色。

“陆处，您歇会儿吧。”小邱侧过脸，“这么盯着，眼睛受不了。”

“没事。”陆国忠没有放下望远镜，“防备着点好。这次任务容不得半点闪失。”

小邱没再劝，转回头专心掌舵。

今夜东海出奇地静。连平日里肆虐的海风都没了踪影，月光时隐时现，把海面照得一片惨白，又忽地收走，留下一片诡谲的黑暗。

陆国忠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问：“小邱，咱们现在到哪儿了？”

小邱看了一眼磁罗经，又瞥了瞥摊开的海图：“刚过台湾海峡，应该在……”他顿了顿，

“福州海域。”驾驶舱门被推开，李叶明走了进来，接过话头，“陆处，你去睡会儿吧。”

陆国忠轻叹一声：“开了半天，还没进浙江。”

“船太老了，航速慢。”李叶明摇摇头，走到驾驶台前拿起望远镜，“缴获的战利品，能跑起来就不错了。”

陆国忠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四十。想着让胖子多睡一会儿，便没有动。

李叶明举起望远镜朝前方望去。片刻后，他忽然“咦”了一声，猛地又把镜筒贴紧眼眶。

陆国忠察觉到异样，上前一步：“老李，有发现？”

“陆处，您也看看。”李叶明的声音压低了，透着几分紧张，“一点钟方向，海面上好像有东西。”

陆国忠接过望远镜，朝右侧前方望去。黑漆漆的海面什么也没有。

就在此时，一直被黑云遮住的月光再次洒下来。

“再看。”李叶明的声音有些发颤。

陆国忠透过镜筒凝神细望——远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反光。

李叶明突然低吼一声：“不好！是潜艇的潜望镜！”

“潜艇？”陆国忠一怔，“国民党还有潜艇？”

“美国人的。”李叶明呼吸急促起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娘的，今晚这运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玩意儿估计早就发现咱们了，要是偷偷来一发鱼雷——咱们这会儿已经去见东海龙王了。”

陆国忠拿起话筒，按下通话键：“后舱所有人，立即到驾驶舱集合。”

语气短促，不容置疑。

几分钟后，孙卿和小李先推门进来，紧接着是姚胖子。他眯着眼，脸上的睡意还没散尽，嘴里嘟囔着：“我说国忠，不是说好两小时……”

话没说完，他看见陆国忠凝重的脸色，小眼睛瞬间睁圆了。

“又发现敌情了？”

陆国忠没答话，只是朝舷窗外扬了扬下巴。

姚胖子凑到窗前，拿起望远镜顺着李叶明手指的方向望去——月光下，那根细细的潜望镜正缓缓转动，像一只窥探的眼睛。

“我靠……”姚胖子倒吸一口凉气，“美国人的潜艇？”

“八成是。”李叶明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条航线是他们的‘自由航行’区域，碰上不奇怪。”

“自由航行？”姚胖子冷笑一声，“跑我们的家门口来‘自由’，这自由可真够霸道的。”

孙卿盯着那根潜望镜，轻声问：“它发现我们了吗？”

“早发现了。”李叶明摇摇头，“这玩意儿的水下监听设备比我们的船先进得多。咱们的引擎声，它隔着几十海里就能听见。”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那根潜望镜在海面上缓缓转动，像一个耐心的猎手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它要是想动手……”小李咽了口唾沫，没往下说。

“早动手了。”李叶明接过话，“潜艇打商船，一发鱼雷就够了。它没动，说明没把咱们当目标。”

“或者，”小邱忽然开口，“它也在观望。”

陆国忠望着那根潜望镜，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舱里每一个人。

“各就各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保持航线，保持速度。就当没看见它。”

“当没看见？”姚胖子瞪大眼睛，“它可就在那儿盯着咱们呢！”

“盯着又怎样？”陆国忠指了指船身上的青天白日旗，“咱们现在是‘舟山守备司令部’的运输船。美国人再横，也不敢随便对‘友军’开火。”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根缓缓转动的潜望镜：

“它要真是冲着咱们来的，早就动手了。既然没动，就说明它也在犹豫——不确定咱们是谁，不确定该不该打。”

“所以，”陆国忠收回目光，“咱们就让它继续不确定下去。”

李叶明点点头，握紧舵轮，航向不变。

姚胖子举起望远镜，继续了望。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时掠过那根潜望镜，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月光又暗了下去，海面重新被黑暗吞没。

那根潜望镜在黑暗中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下沉，消失在海面之下。

驾驶舱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陆国忠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潜艇应该走了。小孙，去后舱弄点吃的，老李和小邱都饿了。”

“欸。”孙卿应了一声，转身推开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姚胖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憋在胸口的那团紧张全吐出来。他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先递了两支给李叶明和小邱。

“我说国忠，往后这海上的任务，可千万别再叫我了。”他给自己也点上一根，猛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我他娘的不会水。真要掉下去，那可便宜了那帮鱼虾——肉多啊！”

小邱接过烟，忍不住笑了：“还是姚副处心态好。这叫那什么来着……”

“革命乐观主义。”小李在一旁补了一句。

“对对对，乐观主义！”小邱连连点头。

“啥乐观主义？”姚胖子一脸悲愤，小眼睛瞪得溜圆，“我他娘是真的怕水！”

远处的天色渐渐由黑转灰，又从灰转成青白，天要亮了。

很快，一轮红日从海平线上探出一角，橙红色的光晕染开，把整片海面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姚胖子心情大好，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黄瓜，边啃边含糊地说：“我说老李，能不能再快点儿？我还急着回上海成亲呢。”

李叶明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仪表盘：“已经是全速了。这一路轮机没罢工，就算是万幸。”

“行吧。”姚胖子嚼着黄瓜，腮帮子鼓得老高，“不出事就是好事。”

这时，孙卿推门进来，神情比方才正经了些：“姚副处，处长让您过去，咱们开个会。”

“哦。”姚胖子应了一声，把手里剩下的小半截黄瓜往嘴里一塞，临走时把一包大前门烟扔给李叶明，“老李，拿去抽，提提神。”

……

时间在枯燥的航行中又过去了六个小时。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海面蓝得发亮。孙卿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眺望远方。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微微眯着眼，难得有片刻的放松。

忽然，一声沉闷的汽笛从船后方响起。

孙卿转身看去，这一看，不由得惊叫出声：“是军舰！国民党的军舰！”

陆国忠和李叶明同时从驾驶舱走出来，朝后望去。

远处海面上，一艘银灰色的巨大战舰正劈波斩浪，朝他们的运输艇驶来。

舰艏高高昂起，舷边泛起白色的浪花，像一头巨兽在海面上奔驰。

“驱逐舰。”李叶明狠狠地说，目光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舰影，“老蒋海军的‘太’字号。具体是哪一艘，看不清。”

陆国忠沉声道：“保持镇定。”他转向攀在驾驶舱顶的小邱，“小邱，打旗语，问他们想干什么。”

小邱点点头，双手各执一面信号旗，开始挥舞。

旗语简洁有力：我们是国防部所派，前往舟山望仙岛执行任务。请问贵舰有何用意？

片刻后，对面舰上也开始挥舞信号旗。

小邱盯着那些旗语，一字一字翻译：“他们说……也是去舟山本岛，和咱们一路。要我们让开主航道，让他们先行。”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了调。

“总……裁……在……舰上。”

他回过头，看向陆国忠，脸上的血色褪尽。

“老蒋？”

“我的天！”姚胖子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光头在舰上！要不——咱用机关炮轰他几下？”

“发什么神经。”陆国忠瞪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陆国忠心里何尝没有闪过一丝冲动？但也只是一闪，随即便被理智压了下去。对面是上千吨的驱逐舰，自己脚下这艘破运输艇，人家根本不用开火，撞都能把它撞成碎片。

“全体都有。”陆国忠整了整军装，正色道，“整装列队，恭迎老头子。”他转向驾驶舱，“老李，让开航道，停车，恭候。”

“好嘞！”李叶明应了一声，手上动作麻利。

几分钟后，运输艇上所有人已在右舷列成一排，面向那艘越来越近的巨舰，抬手敬礼。

驱逐舰劈开海面，高速驶过。舷边翻涌的白色浪花几乎要溅到运输艇上。

所有人都看清了——一群高级将领簇拥着一个身穿将服、外披风衣的干瘦老头，站在舰桥上。那老头正朝运输艇这边望来，还抬起手，一本正经地挥了挥。

“卧槽。”姚胖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敬礼的手却纹丝不动，“这老蒋，还挺能装。”

目送着那艘银灰色的驱逐舰渐渐远去，最终化作海天之间一个模糊的灰点，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我滴乖乖。”姚胖子抹了把额头，不知是汗还是海风凝的水汽，“这一路可真是长见识了，巡逻艇、潜艇、驱逐舰，连老蒋都见着了——就差没荆轲刺秦王。”

“老李，赶紧走。”陆国忠没有接他的话，转身朝驾驶舱走去，语气比方才急促了几分，“看来舟山的敌情不简单。老蒋都亲自压阵，不是摆样子给人看的。”

运输艇再次发出那令人不安的“突突突”声，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吃力地重新回到主航道上。

前方更远处的海面，望远镜里已经能依稀看见星星点点的黑色轮廓——那是舟山群岛，一片散落在海面上的碎玉，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约莫半个小时后，艇上的众人终于看清了第一个小岛。岛上的最高处插着一面青天白日旗，在海风中懒洋洋地飘着。几门大炮就那么裸露着，连伪装网都没有，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东边，像几只蹲在礁石上的秃鹫。

陆国忠低头看了看摊开的海图，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轻轻一点：“望仙岛，右前方不到三海里。”

“快了。”李叶明点点头，随即侧过脸，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陆处，你们也该准备一下了。接下来就是封锁区，别小看那帮龟孙子——检查起来，可一点不含糊。”

陆国忠点点头，转身朝驾驶舱门外喊了一声：“胖子。”

姚胖子正倚着栏杆看海景，闻言回过头。

陆国忠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姚胖子听完，说了声“晓得了”，便摇晃着往后舱走去。

不多时，小组所有人已在驾驶舱两侧站定，目光越过船舷，眺望着前方那片星罗棋布的岛群。海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证件都检查过了，没问题。”姚胖子从后舱回来，站在驾驶舱门口，朝陆国忠点了点头。

“那个大一点的岛，就是望仙岛了。”小邱抬手指向左侧前方，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过去。

那座岛越来越近，轮廓渐渐清晰。码头上的哨兵已经能看清轮廓，一排排带着铁丝网的钢铁拒马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排森白的牙齿。

孙卿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李叶明拉响汽笛，运输艇缓缓靠向望仙岛码头。小邱将缆绳抛向码头上的士兵，对方接过，利索地系在铁桩上。没有栈桥，士兵们放下几块厚木板拼在一起，权当通道。

陆国忠带着姚胖子刚要踏上木板，一个中尉军官快步跑来，在岸边立定敬礼，声音警惕：“请问长官是哪部分的？来望仙岛有何公干？”

“国防部三厅，来接人。杨立秋杨长官。”陆国忠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中尉一听杨立秋的名字，绷着的脸明显松了几分：“杨长官一行正在团部开会，估计还得有一会儿。请长官先下船，我们要例行检查，多包涵。”

“好说。”陆国忠点点头，挥手示意大伙跟上，踏上木板登上望仙岛。

中尉接过四人的证件，仔细翻看了一遍，抬头问道：“陆长官，您是在码头上等，还是去团部？”

陆国忠目光扫过码头四周——荷枪实弹的哨兵，铁丝网后隐约可见的碉堡工事。他收回视线：“我和这位姚少校去团部，其余人留在码头。”

“行。”中尉倒也爽快，“我亲自带两位过去，不远，步行七八分钟。”

“劳烦兄弟带路。”陆国忠点了点头。

姚胖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骆驼牌香烟，抽出一支递过去：“老弟，你们辛苦。”

中尉接过烟，下意识往四周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埋怨起来：“辛苦啥，没办法。我也想去台湾，可上面发话了，要我们死守舟山。说是蒋总裁反攻大陆的重要战略要地，这仗也不知道要打到猴年马月。”

“快了。”姚胖子随口接了一句，话一出口心里就“咯噔”一下——他娘的，怎么嘴瓢了。

“啥意思？”中尉果然起了疑心，扭头盯着他。

“姚少校的意思是说——”陆国忠不紧不慢地接过话，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份正式公文，“今天总裁来舟山了，估计你们很快就要换防去台湾休整。好日子不远了。”

“真的？！”中尉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了下去，嘟囔道，“蒋总裁都来了，估计没啥好事……”

“没骗你。”姚胖子也回过神，顺着陆国忠的话头往下编，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台湾基隆军港那边，换防的部队已经集结好了，就等着美国盟友的军舰来接人呢。”

“那敢情好！”中尉一脸向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听说去了台湾，军官结婚成家的还会分到房子，是有这么一说？”

“当然。”姚胖子正色道，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读上峰的文件，“不光房子，还有一笔安家费。”他侧头看了中尉一眼，“我说兄弟，你成家了？”

中尉脸上的向往褪了几分，声音也沉下来：“早成家了。老婆孩子都在浙江慈溪，带不过来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爹娘也在老家……这他娘的，想想就恼火。”

陆国忠抬手拍了拍中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都一样。都是为了党国大业。”

中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加快脚步领着二人往前走。不多时，他抬手一指前方山脚下那片灰扑扑的营房：“两位长官，前面就是。”

陆国忠的目光越过中尉的肩膀，落在军营空地上那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身上。他们靠着墙根站着，手里夹着烟，嘴里在说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时不时往营房门口瞟。

——这不是军情局的人？

他面上不显，只随口问了一句：“岛上怎么会有二厅的人？”

“今天早上到的。”中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说是奉命对各岛的军官和士兵进行甄别，以防共谍渗透。”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几天查得紧，上峰说共军最近在沿海活动频繁。”

陆国忠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被人攥了一把。

不祥的预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侧头看了一眼姚胖子，姚胖子正低着头看脚下的路，肥厚的眼皮垂着，看不出什么异样，但那只夹着烟的手，已经半天没往嘴边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