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遴选（一）

说完以后白袅便离开了备考间。

这是给他们的“自查”时间。

他们心里都十分清楚，这位公主殿下是个“说一不二”的，说了“严惩不贷”那就肯定是严惩。

果然，有几个学子从袖子里取出小抄扔在了角落里。还有一个学子，纠结着要不要把小抄掏出来。

这一幕被独孤忆安看了个正着。

这个学子和独孤忆安关系也不错，而且这学子求学不易，独孤忆安不想他因为带小抄就被否定之前所有的学习成果。他连忙走到那个学子身前替他挡着:“拿出来！你怎么还真的夹私，提前知道考题了？”

“没有，我怎么可能提前知道考题啊！只是今天考策论。策论你也是知道的，开篇，中间，结尾都有固定的模式……”那个学子小声解释说。

“别学他们扔在这儿，这可是备考间。早晚会被查到的！你给我吧，我帮你处理了！”独孤忆安说。

那学子犹豫着要不要给独孤忆安，可万一被查到……

“给我吧，我是皇子。就算严惩也比你轻些……”

独孤忆安说的确实有道理。独孤忆安是皇子，还是小辈之中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就算真的被“严惩”，不过也就是打板子、禁足之类的。而他可就不一样了，他叫文无忧。他爹当年靠着和文成殊的关系他们一家才得以留在百义。他只是六品小官的孩子，而且不是嫡子，是小妾生的。爵位什么的，那都是留给嫡子的。若不是生在了百义，怕是连上艺阁都进不来……

他也不是没听说过赵捷掌管上艺阁时对待“学术不端”者的态度。肖楚当年就是因为选拔之前“学术不端”被罚到中艺阁的，如果不是这位公主和独孤奕一起说情，肖楚此刻可坐不到这个位置。

这位公主殿下更是赵太傅亲口认下的最好的学生，文无忧心里清楚她的行事作风只会比赵太傅更甚………

他不能因为自己连累家人……所以他把小抄交给独孤忆安了……

“多……多谢……”

“你就记住一句话，这是我的！听到没有！”独孤忆安叮嘱说。

“好，那……那你怎么办？”文无忧问。

“我自有办法！”

独孤忆安攥着小抄想着怎么处理。他焦急的扫视着屋子里，试图从中找到一个“能够藏小东西”的地方。和其他人一样扔在角落里?不行，肯定会被看到！埋到花盆里？不行，肯定也能被找到！那放哪儿！放哪儿！他焦急的在屋子里转，每当找到一个地方之后都会被立即否定……

学子们已经开始陆续进入考场了。

“怎么办……”文无忧担心的问。

“你先进去，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独孤忆安说。

“那……那你呢……”

独孤忆安揪着文无忧的衣领“警告”道:“不用管我。你难道忘了你的求学之路了吗？如果因为这么点小事儿被否定一切，你甘心吗？”

“不甘心……”

“那你就进去，记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知道吗！处理好了，我自然会进场！”

“好……”

不久之后，独孤奕出来了。他来给备考间纠结的学子们下达最后可以进考场的时间。但是，他没想到独孤忆安还没有进去。

“不想考了？还不进去？”独孤奕走到独孤忆安身边，小声责备。

独孤忆安被吓了一跳，慌忙的把小抄藏进了袖子里。

“父亲，儿子……儿子有些紧张，再调整一下马上就进去。”

“你怯场了？”独孤奕问。

“没有，儿子不会怯场的！”

“那就赶紧进去！”

独孤忆安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因为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这么严肃的和他说话过。

“是。”

看到独孤忆安进来文无忧也松了一口气。因为那代表他已经“处理好了”。

策论考试正式开始。

题目为:君臣之道。

对于独孤忆安来说不算难。他很快便构思好了提笔书写。

——臣谨按：君臣之道，实为兴国之道。君臣和睦，则家国安康。

为君者有三要：知人，识人，用人。

知人者，知其履历，明其品性。

识人者，广结贤友。友多者，可与同天下。

用人者，用其所长，亦用其所短。盖人有短长，善用则皆可为器。

为臣者亦有三事：忠臣、“佞臣”、谏臣。

忠者，忠于社稷，非忠于一人。

佞者，非奸佞之谓，乃取佞之坚守，矢志不移。

谏者，督主上之言行，遇过则谏，必要而止。

………

君为国基，臣为国本。基本相协，君臣相合，方为兴国之道。

……

臣之陋见，如上所陈。

他觉得心中有好多想要写的。

白袅为了国家不再分裂向方寒称臣，这是君臣之道。王欲行，李玉竹追随二主，却仍得重用，这是君臣之道。独孤奕带兵出逃，归顺荣国，这还是君臣之道……

独孤忆安想拿他们举例说明，但是他不敢。

直到白袅宣布停笔的前一刻他才写完。他觉得这四个字有太多解释了！

时间到了之后，学子们站立在书案旁边，等待监考员收卷。

就在独孤忆安起身的时候，他忘了自己袖子里还有文无忧的小抄，所以小抄掉出来了。

纸团落地的声音不大，但足以引得考场内的所有人关注。

独孤忆安想要用脚踩住，但是刚抬脚白袅的声音就从最前面传了过来。

“别动！”

随着声音而来的还有一枚镇纸。镇纸就落在小抄上，摔成了好几半。

白袅走过来捡起了小抄。

“这就是你想给我看的吗？”白袅问。

“不……不是……”

“欲行，带其他人出去。”白袅说。

其他学子都在王欲行的带领下出了考场。他们本想回去捡起自己扔掉的小抄偷偷销毁，但是备考间的所有小抄都不见了。

考场里只剩下独孤忆安、白袅方南浔和独孤奕。

方南浔也走了过来:“忆安是不会作弊的！”

“母亲，我……”

白袅态度冷淡，语气不容置疑:“跪下。”

“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你就在这儿跪着吧。”

“是，母亲。”

下午的考试没再进行，所有学子都被禁足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不得出入。

文无忧的心里无比煎熬。是他连累了独孤忆安，是他连累了唯一看得起他的朋友……

傍晚。

备考间。

都没用多少时间，只要比对一下字迹就能发现这小抄来自文无忧。

其他监考的人都在这里，他们在批阅学生们的试卷。然后根据他们的表现评级。独孤忆安的策论本来是可以拿第一的但是偏偏从他的袖子里掉出了小抄。

“好了，大家都去休息吧。除了忆安成绩无效，其他人都排序，明天放榜。”白袅说。

肖楚试探性的问了一句:“殿下，虽然内容不一样。但是从文风里也能看得出，小殿下的策论内容远在小抄内容之上……”

白袅说:“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小抄是从他身上掉出来的，我刚刚说完规矩他就顶风作案。谁能保他！”

“好，殿下，那我们就先回去了。”王欲行说。说完便拉着肖楚出了备考间。

李玉竹早就觉得备考间的氛围怪怪的了，所以看到他们出去了他也立马行礼告退。

方南浔说:“我也走了，我去看看忆安，他已经跪一下午了。”

门外，肖楚不解:“这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儿啊，小殿下的内容就是写的比小抄上的好！殿下怎么连求情都不让……”

王欲行说:“这事情都不用查，比对一下字迹就知道小抄是谁的。事情难就难在那小抄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从小殿下袖子里掉出来的。他没抄也抄了。至于怎么判罚，看殿下的吧，咱们不要插手了。”

李玉竹在一旁说:“难怪我感觉刚刚备考间的氛围怪怪的呢……”

考场。

这里很空旷，上午学子们都出去之后这里就只有独孤忆安一个人。他最开始还觉得白袅会来问他，所以跪的很直。但是从天亮到天黑这个屋子里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人。他的跪姿也逐渐变了形。

夜已经黑了，考场的温度也变得很低。

紧张、自责、焦虑、不安、失温……各种感觉逐一侵蚀着独孤忆安。甚至外面突然吹起的微风都让他开始害怕起来……

门被打开了，进来的是方南浔。

独孤忆安立刻调整跪姿，但是已经调整不过来了。他的双腿变得麻木，不受控制，无法再调整一分。

“舅舅……”独孤忆安声音颤抖，他想说他知道错了但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方南浔问:“我知道那小抄不是你的，为什么帮别人藏？”

“因为……因为……他不能犯错。母亲说被查到私藏小抄的人会被严惩。他的求学之路非常辛苦，我不想让他因为一次错误的决定就被否定。他不是个坏孩子……”

“所以你就替他藏了？你就不怕被你母亲严惩吗？”方南浔问。

“我怕……但是我更怕他就此被逐出上艺阁，他真的很不容易……”

“你能想着别人的不容易这点做的很好，但是你帮他人私藏小抄这个方式不对。你母亲的判罚明日就会出，我不会为你求情。”方南浔说。

“是，我知道错了舅舅。只希望母亲不要不管我……我不是坏孩子……真的不是……”独孤忆安紧张的快要哭了。

备考间。

独孤奕问:“这结果不是很明了了吗，怎么还让忆安跪着？”

“我在等这小抄真正的主人，我想知道他是否会出现。”白袅说。

“他若一直不出现呢？”

“那就不值得用了。”

没过多久，文无忧被侍卫带着来到了备考间。。

侍卫道:“殿下，有位学子求见。”

白袅说:“让他进来，你退下吧。”

文无忧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磕头:“殿下，小抄是我的。我愿接受一切责罚，求殿下放过小殿下。”

“但是那确实是从他袖子里掉出来的，你怎么说？”白袅问。

“是小殿下可怜我，小殿下说我求学不易，所以才帮我隐瞒。都是我的错。”

白袅问:“你明知自己求学不易却还搞这种小动作，这算不算明知故犯？我说过，学术不端的人会严惩，你拿我的话当什么？”

文无忧的头重重的磕在地上，一下比一下响:“殿下。一切都是学生的错。是学生想投机取巧，行为不端，请殿下责罚。但小殿下实在无辜，求殿下饶过小殿下。”

“滚回去吧，怎么判罚我自有定夺。”白袅说。

“殿下……”

“把他带到偏殿去！”白袅下令道。

两名侍卫进来将文无忧押到了偏殿，堵住了他的嘴。

白袅说:“叫那个逆子过来！”

没多久，独孤忆安就跪在了备考间里。他没想进来就跪下的，但是双腿实在是站不住。所以进门之后刚刚脱离了侍卫的搀扶他就瘫倒在地。

独孤忆安看到白袅那难看的脸色，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到了白袅身边:“母亲，儿子错了，求母亲不要生气……”

“我知道这小抄的主人是谁，这不是你的。但是他没来，忆安，你看错人了！”白袅说。

文无忧在偏殿想要说话，但是侍卫的刀死死的抵在他的脖子上，他不敢乱动更不敢乱发出声音。

“母亲，求母亲不要降罚于他。一切罪责儿子愿一力承担。”独孤忆安求道。

“为什么?”

“他的求学之路实在是太过艰辛，儿子实在不忍心。每逢冬日，他的手便会红肿胀痛，那是得过冻疮的结果。他父亲不重视他，甚至不让他读书，他能取得现在的成果是顶着多方压力的。所以，儿子不想他因为这件小事被逐出上艺阁。”独孤忆安说。

“学术造假不是小事。”

独孤忆安说:“但是母亲，他没有打开过那小抄。所以不算学术造假。”

白袅扇了独孤忆安一巴掌，他的左脸顿时红了一片。

“所以你居然为了维护她而顶撞我了吗？”

“母亲，儿子并无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