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暗流对弈，新约已成（下）

绫枫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表象，试图探及华悦内心最核心的构造、带着研究者对杰出“作品”的赞叹与冰冷评估。

“清醒的活体武器”——不论在心理学与生物兵器意义双重层面上听来，都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准确性与评估意味。

然而，预想中的激烈反应——无论是被冒犯的愤怒、被看穿的恐慌，抑或是辩驳——都没有出现。

华悦只是静静地听着，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氤氲的茶气后，他的面容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绫枫剖析的不是他的灵魂，而是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精密仪器。

“武器也好，工具也罢，人格分舱化或是其他什么学术名词……您喜欢就用着吧，我都无所谓。”

华悦的嗓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被触及痛处或隐私的波动。

“只要能达成目的，在必要的时刻能发挥必要的作用，是什么形态，重要吗？”

他甚至端起茶杯，又缓缓啜饮了一口，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滞涩。

这种反应，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绫枫感到……着迷，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警觉。

绫枫沉默地注视着华悦。

眼前这个少年，和一年前那个在污秽折磨下痛苦挣扎、在他面前谨小慎微、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依赖和求助眼神的“工具”，简直判若两人。

那时的华悦，身上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近乎脆弱的“可利用性”——虽然手段确实诡异，但总归是在他掌控下的“病人”和“研究员”。

而现在，他撕掉了那层伪装，露出了内里锋锐、冰冷、且充满危险不确定性的内核……

无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总之都意味着“失控”。

但与此同时，绫枫心底某种扭曲的欣赏和“这才对味”的感觉，却缓缓升腾起来——

一个清醒的、知道自己手段非常、并且敢于亮出獠牙的疯子。

这可远比一个伪装成绵羊的怪物，更适合深林队，也……更适合坐在更高的位置上。

“很好。”

绫枫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虚伪，多了点真实的兴味。

“看来我们终于可以跳过，那些无聊的前戏了”

华悦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新的对话基础。

“既然虚伪的安抚对你无用，画大饼你也早不吃了，那我们换种方式，更高效，也更危险，比如——”

“比如，深林队和等离子队……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人，在打博览会的主意？目标是那个叫‘临棋’的研究员？”

没等绫枫说完，华悦便率先开口，向后靠进沙发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姿态竟有几分与绫枫相似的、居于掌控位的从容。

绫枫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和一丝了然的警惕。

“消息很灵通。”

“算不上，毕竟深林队对‘临棋’这个名字，有种非同寻常的执着。”

华悦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洛华家的“寻人启事”大业时至今日依旧在进行，但比起那个不知真名的紫翠玉……

临棋，无疑是个更具明确性的目标，毕竟是最初，为洛华家传道授业解惑之“人”的名字。

深林队的一大常驻任务，就是寻找临棋，哪怕只是相同的发音也没关系，他们向来秉持宁肯认错、不可放过的态度。

若非家里的地址特殊，不然那群人真可能做出啥，试图沿着网线找到对方的行为来。

“不过我可以明确告诉您，虽说我和那位‘临棋’有过论文合作，但也不过是萍水相逢，仅限于网络交流也早已结束。”

“仅仅是网络交流？”

绫枫的视线如钩，试图从华悦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

“洛华家的传承和这位‘临棋’的渊源颇深，你既也是洛华分支，家里应该也曾留下过，族人受其点拨之类的故事。”

“…大人，不论您相信与否，但我的家人早已不在了，至于祖上旧事，我发誓更是未曾听闻过。”

华悦迎上他的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冷淡。

“如果您怀疑，我可以将当时与‘临棋’联系的临时通讯码给您，您大可自行查验记录，我们之间的讨论，真是仅此而已。”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关系，又提供了看似开放的验证途径。

关键在于，他提及“家人不在”时，语气中那种曾经过吐真剂验证过的、空洞的确认感，让绫枫无法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挖。

华悦知道，绫枫信一半——信他与临棋明面上无更多瓜葛，但仍怀疑暗中有某种传承联系。

但这点怀疑，还不足以成为把柄。

绫枫凝视他数秒，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或者说，暂时不打算在此纠缠。

“行吧，那么关于这位‘临棋’在博览会期间的去向，以及可能针对他的行动，我需要你保持关注。

你在明处又是参会人员，留意异常动向，必要时……”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

“可以提供一些‘友善的误导’。”

“了解。”

华悦点头，将这视为第一个任务接纳下来。

“第一个问题算你过关，接下来……”

绫枫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具侵略性。

“得文公司，你如今和他们走得很近，他们正在推进的新型秘境定位与稳定技术，核心数据，你有办法接触到吗？”

这个问题抛出的瞬间，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又凝重了几分。

华悦脸上先是浮现一个极其夸张的、仿佛听到天大笑话的表情，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讥诮，甚至轻轻嗤笑了一声。

“绫枫大人，我建议您现在立刻去用凉水洗把脸，或者干脆把脑子丢进洗衣机里好好涮一涮。”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火药味，听得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绫枫却并未动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华悦的反应正在他意料之中，或者说，正是他想看到的。

“快一年不见，脾气见长啊，小荻花。”

“快一年不见，属下钱包也挺空的啊，绫枫大人。”

华悦皮笑肉不笑地回敬。

“毕竟外派员工也是要吃饭的，搞研究更是烧钱，您该不会以为，我在丰缘的生活和工作都是靠爱发电吧？

深林队的津贴和项目经费，我更是一个子儿都没见着，弈助理，您说呢？”

说着说着，他的矛头便直指向一旁沉默的弈，被点到名的执事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用平静无波的语气陈述道。

“大人，您确实未曾就华悦研究员，在丰缘期间的津贴与专项经费方面，下达过明确指示。”

绫枫的笑容僵了那么零点一秒，随即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种“不存在的良心微微作痛”的感觉又来了。

他当然知道外派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华悦这种被丢到完全陌生环境、还要从零开始建立据点和发展线人的情况。

没钱没资源，确实寸步难行。

华悦能忍到现在才跟他呛声，某种程度上已经算是“脾气好”了——

毕竟，如果首领敢拖欠他的研究经费，他能把基地天花板都给掀了。

“咳咳……这个，经费的事，回头让弈跟你对接，补上，都补上。”

绫枫战术性咳嗽，试图二次转移话题。

“哎呀，最近洛华家内部的情况你也知道，比较复杂……”

“哎呀，我也刚从亚克夏那个鬼地方死里逃生嘛，您也该体谅，更何况——”

华悦立刻接上，旋即话锋一转，语气凉飕飕的无缝衔接原先的话题。

“您觉得以我现在的立场，一个刚刚和得文达成部分合作，备受各方关注的‘丰缘未来馆主预备役’……

能去碰那种战略级别的核心机密？”

一番又臭又长的暗示性发言后，华悦长舒一口气、话锋一转，眼神中带着几分放弃思考意味就自暴自弃道。

“您是嫌我活得太舒坦，想直接把我送上联盟通缉榜头条，顺便让得文和整个丰缘联盟与我不死不休吗？

那种技术，是得文未来十年的基石，看守得比他们的金库还严。

别说核心数据了，就是外围的参数框架，都有独立的保密系统和监察体系，我去碰？不如直接告诉大吾我是深林队卧底来得痛快。

您要是真这么缺发展技术，不如考虑一下把墨羽家的医疗产业势力划给我，说不定见效更快呢。”

这番话连消带打。

既坚决回绝了不可能的任务，又嘲讽了绫枫的异想天开，最后还暗戳戳地推销了一下自己的“价值”，堪称防守反击的典范。

绫枫被他怼得一时语塞，但眼中并无怒意，反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和“这才对劲”的神色。

他当然知道这个要求近乎无理，提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试探华悦的底线，试探他与得文关系的牢固程度，以及试探他此刻的“清醒”是否包含对自身处境的准确判断。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哈哈”笑了起来，笑容一个比一个“爽朗”，看得弈面上满是欲言又止的微妙神情。

笑罢，绫枫重新端起酒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华悦。

眼前这个少年，手段诡谲莫测（那神乎其技、杀墨羽家于无形的能力，至今他未能破解原理），心智坚韧冷酷。

如今又撕下伪装，显露出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攻击性。

确实疯了，但疯得如此清醒，如此有目的性， 这才是最麻烦，也最有趣的地方。

“好吧，津贴和经费会给你安排。”

绫枫摆了摆手说道，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一些，算揭过这个话题，也没应华悦想独揽一条疫苗生产线的，狮子大开口行为。

未来他或许会考虑一下，但肯定不是现在——除非这小子，愿意把家里的配方贡献出来。

“那就专注于你力所能及的领域吧——情报，关系网，以及你刚才提到的……道馆建设。”

绫枫的意思很简单，丰缘更深层的信息流——比如联盟对新兴技术（尤其是秘境相关）、和对本地地下组织动向的监测重点。

这不再是简单卧底传讯。

而是要求华悦利用现有身份，主动为深林队开辟新情报渠道与合作路径，甚至进行一定程度的外交与战略评估。

“听起来，您终于把我当成可独当一面的‘合作伙伴’，而非随手可弃的‘工具’或‘实验品’了？”

华悦语气略带嘲讽。

“毕竟工具用坏可换，实验品失败可扔，但一个清醒的、有能力也有野心的疯子……

可是个机不可失的、值得投资的‘潜力股’啊。”

绫枫语气轻飘，目光紧紧锁住华悦，神情是这次会面以来，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承认过去一些‘安排’欠妥，亚克夏的事因形势所迫，我不道歉，毕竟那无意义。

津贴经费，弈事后双倍补给你，会划到你指定的干净账户，至于洛华家的赔偿我亲自去催，连本带利。”

绫枫给出第一个回馈，称得上大方，见华悦认可的点了点头方继续道。

“至于科研权限会提到A级，部分之前因‘安全’未对你开放的档案项目，你可申请调阅。

但后续便看你能做到哪一步，你不是想要组长实权吗？那就用你的能力、成果、拓展的疆域证明你配得上它，甚至……更多。”

这番话语暗示再明显不过——若华悦展现足够价值，取代他绫枫，亦非不可能。

危险的激励，亦是赤裸的挑战。

华悦沉默片刻，房间内只有空调低沉运转声，他需权衡，判断绫枫话中诚意与陷阱各占几分。

但无论如何，比起过往完全被掌控、被隐瞒的状态，这种摆在明面的交易与挑战，反更契合他此刻心境。

“可以，但我有条件。”

华悦最终点头应下。

“第一，关于我的指令情报需求，除非极端情况，由您或弈助理直接对接，我不受其他派系干扰，也要有自己的手下；

第二，我在丰缘一切行动，拥有最高自主权，只要最终目标达成，过程方法由我决定，当然，关键节点我会报备。”

“合理的诉求，成交。”

绫枫几乎未犹豫，毕竟科研组的绝大多数项目负责人的配置也差不多，随手举起剩半香槟的酒杯。

华悦这次未举杯，只平静看他。

“合作愉快，绫枫大人，望这次，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当然。”

绫枫将酒一饮而尽，笑容里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奋。

“我期待着，洛玄‘助手’在合众，及更广舞台的表现。”

会面结束，华悦便如来时般悄无声息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