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林柏和筹备
饭香四溢 · 6190 字 · 约 15 分钟
周明敲开沈溪办公室的门时,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已读消息。
“溪姐,贴吧上那个人回消息了。”周明的语气带着一点犹豫,“他说……要一年的工资,预付。”
沈溪从文件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几乎没有思考:“可以,先让他来公司。”
周明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本以为沈溪会讨价还价,或者至少犹豫一下,但她没有。
预付一年工资不是小数目,万一对方拿了钱跑了怎么办?
但他跟在沈溪身边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沈总做的决定,照做就行。
“好,我去回他。”周明转身出去。
三天后,会客室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 oversized的黑色卫衣,上面印着英文logo,袖口磨出了一些毛边。
头发扎成一头细密的脏辫,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脖子上挂着一副头戴式耳机,脚上是一双有些年头的白色板鞋,鞋带系得很随意,鞋面上有几个洗不掉的污渍。
会客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周明让他稍等,他去和沈总说他到了。
他叫林柏,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腿微微抖着。
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环境,落地窗、皮质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
阳光从薄纱照进来,显得整个空间温暖又明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面上的污渍,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林柏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爸爸在工厂上班,妈妈在超市做收银员,日子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拮据。
初中那年,他第一次在同学家的电脑上听到了一首说唱歌曲,那种密集的押韵、强烈的节奏,说话般的唱歌方式,像一颗子弹击中了他。
他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这样的歌曲。他开始自己写词,自己琢磨flow,把耳机塞在校服袖子里偷偷听歌,上课的时候在笔记本的边角写满韵脚。
他虽然考上了大学,可他打扮的不伦不类,唱着小众歌曲。
老师和爸妈说他“叛逆”,说他不务正业。他没有反驳,他觉得他们不懂他。
他很有天赋,在地下rapper圈子里,他的名字渐渐被人知道。
他在贴吧上有几千粉丝,在这个年代,几千个粉丝已经算是小有名气了。
他写的词被人在论坛上转载,他的demo被人在qq空间里分享。
他偶尔去酒吧演出,一场能拿一二百块钱,够他吃一个星期的饭。
他把这些钱攒下来,买录音设备,买beat,买那些他根本负担不起但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他想着,总有一天,国内会流行说唱的。那时候,他就不用再在地下室里对着发霉的墙壁唱了。
后来,有一家经纪公司找到他,帮他出了几首歌。
录歌的之前,他兴奋得一晚上没睡,觉得自己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
但歌发出去之后,没什么水花。不温不火,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沼泽地,连声响都没听到。
公司很快就和他解约了,客气地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他知道没有以后了。
他回到地下,继续写词,继续演出,继续在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走。
直到那天,他回了趟家。
妈妈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她说是感冒,没什么大事。
但他注意到茶几上有一张医院的检查单,折了两折,只露出一角。
他趁妈妈去厨房倒水的时候,拿起来看了一眼——肺癌。
那两个字像两把锤子,同时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纸在抖,耳朵里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妈妈从厨房出来,看到他拿着那张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没事,早期,能治。”
能治,但需要钱,很多钱。
林柏算了一下自己银行卡里的数字,不过几千块。他这十年一直追求自己的梦想,兜里没几个钱。
他以为梦想可以等,但妈妈的病不能等。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打算把自己收拾“正常”,找份工作,他现在需要钱。
有一天,他看到一条私信,是一个叫“喜爱娱乐”的账号发来的,问他有没有兴趣做说唱老师。
他点了进去,翻了一下对方的资料,是二锅头乐队的公司,他听过他们的事和音乐,打心底羡慕他们。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能继续玩说唱还能赚钱,何乐而不为。
他回了对方可以预支一年工资吗?没想到对面啥也没问直接同意了。
现在,他坐在这间明亮的会客室里,等着这家公司的老板出现。
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穿着一套深色休闲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很普通,但很有气质。
沈溪在他对面坐下,朝他微微笑:“你好,我叫沈溪。”
“你好,我叫林柏。”
沈溪直接开口:“唱一段我听听。”
林柏愣了一下,他以为会先聊几句,问问他的经历、他的风格、他为什么想预支薪水,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没有放伴奏,直接清唱了一段他自己写的歌。
节奏是稳的,押韵是密的,flow在几个不同的节奏型之间切换,每一个重音都落得很准。
他唱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晃动,手跟着节奏打拍子,眼睛微微眯起来,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沈溪听完,点了一下头,可惜现在说唱是小众文化,不然他肯定会火。
然后她问了一句让林柏意外的话:“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林柏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会有第二轮、第三轮面试,以为会让他回去等通知。
他准备好的那些解释、那些自我推销的话,一句都没用上。
“随时可以。”他的声音有点哑。
“来,你跟我来。”沈溪走在前面,林柏什么都没问跟在后面,穿过那条他已经走过一次的走廊。
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偶尔路过的员工会停下来向沈溪问好。
他们停在一间房间前,里面有细微的声音传出来,是钢琴和人声,断断续续的,得靠近门才能听清。
“他们在上声乐课。”沈溪的声音不大,脚步也没停,走到门口时侧身让了让,示意林柏往里看。
林柏探过头去,透过玻璃窗看到了里面的场景。一间大教室,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落在一架立式钢琴上。
一个穿素色裙子的女人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敲着,前面坐着一排青少年。
沈溪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偏头看了林柏一眼:“我们公司有三十二名练习生,我想你挖掘几个有天赋的好好培养。”
“那其他的呢?”林柏问。
“其他学过后没天赋就算了,有教过人的经验吗?”
林柏把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教过几个,”他说,“都是刚入圈的小孩,想学怎么押韵、怎么找flow。水平一般,但能带得动。”
在地下圈子里混了十年,带过的新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但每一个都是他从“什么是拍子”开始教的。
沈溪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教室里的少年们身上:“没天赋那些让他们知道什么是说唱,能让他们开窍就行。”
“有天赋的,教到你的水准,把你会的都教给他们。”
“好。”林柏忽然感受到了担子压在肩膀上。
沈溪从门框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对跟在不远处的周明说:“周明,带他去办入职。”
林柏站在原地,看着沈溪的背影走远,忽然想起一件事,追了两步:“沈总——”
沈溪停下来,回头。
“那个……预支一年工资,真的可以吗?”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有些小心翼翼。
沈溪看着他,目光平静:“可以,但身份证要押在公司,对你我都是一种保障。”
林柏几乎没有犹豫。他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抽出身份证,看了一眼上面那个青涩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没有扎脏辫,头发短短的,像个普通的高中生,他把身份证递给周明。
“走吧。”周明接过身份证,转身往行政区的方向走。
林柏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声乐教室。
他吸了吸鼻子,转过头,跟着周明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行政部的办公室里,林柏在一式两份的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
周明把合同收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工牌,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林柏,音乐教学部”。
周明把工牌递给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单子,“账号填一下,财务那边会打款。预支一年的工资,扣除社保和公积金,到手七万二。”
林柏接过单子,拿起笔,在账号那一栏写下一串数字。
他的手有一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想到了妈妈。七万二,够做几次化疗,够买好几个月的靶向药。
周明看了一眼单子,点了点头:“好了。沈总说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备好课再给练习生们上课。”
林柏走出大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楼与楼的缝隙里射过来,把整条街照成金色。
他站在台阶上,把手伸进裤兜,摸到手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妈妈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妈,我找到工作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虚弱但努力打起精神的声音:“什么工作?”
“音乐老师。正规公司,包吃住,有五险一金。”他没有说预支了一年工资,没有说七万二,没有说那些钱已经够付下一期的治疗费。这些事,等钱到账了再说。
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听到妈妈笑了一声:“那就好好干,别给人添麻烦。”
林柏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云很淡,天很蓝。
沈溪推门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董涛和方画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
董涛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正翻到某一页,用笔在上面写着。
方画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两个人听到门响,同时抬起头。
“沈总。”董涛站起来,把沙发的位置让出来。
沈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着,自己绕到另一边的沙发坐下:“说吧,场地找得怎么样了?”
方画先开了口,她三十出头,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浅色休闲装,看起来利落又干练。
之前在京都地方电视台做了五年编导,上个月刚被董涛挖过来,沈溪面试她的时候聊了四十分钟,当场拍板录用。
“沈总,拍摄地点我们定了,京郊的京都工业学院。”方画说着,从董涛手里接过那沓资料。
翻到第一页递过来,“他们只有本科,没有研究生,所以七月七号之后学校是完全空置的状态。”
沈溪接过资料,一边翻一边听。
方画继续说:“我们租了一间自媒体教室,用来做室内拍摄。体育馆也租了,那个馆很大,能容纳两百多人,做军训汇报和团队游戏都够。”
“宿舍楼租了两层楼,解决了练习生们和拍摄人员的住宿问题。”
董涛在旁边补充:“租期一周,从7月10号到17号,学校那边说这一周除了学校职员不会有外人在。
“费用控制在预算内,周明那边等你同意,就可以开始走合同了。”
他边说边把学校的图册简介递过来,图册是彩印的,封面是学校大门的照片,翻开来是体育馆、教室、宿舍、操场的实拍图,每一张下面都标注了面积和可容纳人数。
沈溪接过图册,一页一页地翻。
体育馆确实大,木地板看起来保养得不错,窗户在高处,光线不会直射进来,拍摄的时候不用太担心曝光问题。
自媒体教室的设备不算新,但够用,桌椅可以重新摆放。
宿舍楼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干净整洁,能照到阳光,拍摄不用担心画面昏暗。
“还行。”沈溪合上图册,把它放在桌边,“场地够用,你们辛苦了。策划的内容,让石家兄弟熟悉好了吗?”
董涛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办公室里空调开着,但他刚从外面跑回来,额头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汗珠。“上周给他们送过去的。”
“前几天他们还给我们练了一遍。两个人配合得还行,就是石勇稍微有点紧张,怕在镜头前说错话。方画给他顺了一遍流程,好多了。”
方画点了点头:“他们适应了几天镜头就习惯了,后面没有出现刚面对镜头的不适感。”
沈溪嗯了一声,表示认同。
方画从电脑旁边拿起一个文件夹,递过来,封面上加粗的字体:“暑期集训综艺策划书”。
“沈总,这是根据你给的大纲细化后的完整方案。拍摄日程、环节设置、人员分工、应急预案,都写进去了。”方画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紧张。
虽然之前在电视台做了五年,但那是传统电视节目,这种“户外真人秀”她还是第一次做。
沈溪给的大纲只有几页纸,董涛带着他们团队琢磨了大半个月,才把这几十页的详细方案做出来。
沈溪接过文件夹,打开。
策划书做得很专业,封面之后是目录,目录之后是概述,然后是每天的详细安排。
从早上一天的拍摄开始到结束,每一个小时干什么、谁负责、用什么设备、备用方案是什么,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后面还附了场地平面图、机位图、人员通讯录、紧急联系人列表。
沈溪一页一页地翻,她翻到第一天的安排,分了五个小环节,每个环节都详细描写。
她翻到第7天的“军训汇报表演”,策划案里写了两种方案,一种晴天一种雨天,连雨天的室内走位图都画好了。
她翻到最后,看到附录里有一份“突发状况处理流程”,从“有人中暑”到“设备故障”到“突发冲突”,每一条都写了应对措施和责任人。
她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方画和董涛。
“完成得不错。”她说,“比我预想的细致。尤其是应急预案那部分,你们想到了很多我没提醒的东西。”
方画松了口气,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敢笑得太开。董涛在旁边补了一句:“方画这几天每天加班到九,十点,团队里那几个人也被她带得干劲十足。”
沈溪看了方画一眼,点了点头:“这次要的急,辛苦你了,综艺部加班费加倍。”
方画有点惊喜:“沈总,这是我的分内之事…”
沈溪打断她的话:“好啦,我们公司赏罚分明,”拿起桌上的笔,在几处空白的地方做了标注“这几个地方,我加几个环节。”
“第一天晚上,加一个‘写给一周后的自己’的环节。每个人写一封信,写给七天后的自己。
“写这周后想跟谁成为朋友,想自己哪方面可以加强等。最后一天结营的时候,让他们拆开看。”
“这个环节不用复杂,一盏台灯、一张桌子、一个固定机位,拍他们写信的表情就行。”
方画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眼睛亮了一下。这个环节成本几乎为零,但情感张力会很足。
她做过这么多年节目,知道这种“时空对话”最容易戳中观众。
沈溪翻到第二天的页面:“午餐之前,加一个‘拉歌’环节。让他们在训练间隙唱歌,可以是军歌,也可以是任何歌,谁唱大声谁先吃饭。”
“重点不是唱得好不好,是看他们怎么在饿到不行的时候还要大声唱歌。这个环节机动性强,摄影师自由发挥,抓拍自然状态。”
董涛在旁边点了点头,脑海里已经在盘算机位怎么布置了。
沈溪又翻到第六天的页面:“这里加一个‘深夜会谈’。晚餐之后,所有人坐在一起吃零食、水果、聊天。”
“话题可以提前给几个方向:‘这一周最想感谢的人’‘最崩溃的瞬间’‘最想对队友说的话’‘想对教官说的话’。”
“不用刻意煽情,让他们自己聊,聊到什么算什么。这个环节不用很久,两三个小时左右,拍完直接收工。”
“沈总,”方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感叹,“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她在电视台做了五年,见过无数个策划会,听过无数个点子。
但沈溪这三个环节,每一个都简单到极致,每一个都精准地打在“人”的软肋上。
不复杂,不烧钱,不依赖大场面,就是把人往那一放,让真实的东西自己出现。
沈溪笑了笑,没有解释,她不能说这些都是她从另一个世界的综艺里看来的。
她只能说:“你们做得已经很好了,我就是在上面加点料。”
董涛在旁边摇了摇头,半开玩笑地说:“沈总,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我们一群人想了好几天的方案,你翻两页就加了三个环节,而且每一个都比原来的有意思。”
沈溪把文件夹合上,递回给方画:“别拍马屁了,出去改吧。改完后再拿给我看,没问题就按这个执行。”
方画接过文件夹,站起来,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问了一句:“沈总,石家兄弟那边,新加的环节也要他们配合吗?”
“要。”沈溪说,“拉歌环节让他们起个头就行,不用多。”
“深夜会谈让他们跟少年们坐在一起,他们起个话题,可以引导练习生表演个小节目,其他随意发挥,该吃吃该喝喝。他们不是演员,不需要演,真人秀就是要最真实的一面。”
他们应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沈溪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
再过几天,孩子们要去军训了,希望那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好,更团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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