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血脏时（6）

“红禄节，珞单族的大节，始于几百年前珞单祖先和各族摆脱骋漠压制、回归永昭国之日。

族中燃火载歌载舞，里外装饰中原传入的喜庆大红色，祈祷族人与永昭的长久繁盛。”

“今夜亦称为闹夜。”泽颜跛脚讲着，时不时回应同他们打招呼的族人。

谢逅发自内心道：“那这个节日可谓是意义重大。”

查虞走在谢逅和泽颜前面，无心听二人讲了什么。

霞光映照族街，张灯结彩，越朝里走愈加拥挤。

“姑娘！”

查虞闻声而动，人群中已经有人拉住了她。

查沉。

查虞并不诧异。

“我的好姑娘，难得在这种场合见到你。”查沉一身酒气，正气凛然地道，“本王今日与在场诸位宣告一重要事。”

查沉踏着各色议论声，披衣懒散地唤谢逅，谢逅叼着糖葫芦爽快应上，查沉一把拉进了二人距离。

“不管你做什么，”查虞不留情地道，“你的面子若是不想要，我必不会给你留。”

查沉至今仍身形魁梧，粗手分别搭在两人肩头，头伸在他们中间，好气道：“女儿莫急。”

谢逅咽下食物，一手托着另一手手肘，单手挑糖葫芦串比划，“王上是要赏赐在下珍宝，还是要小生露一手。”

查沉当即放声大笑，朗声说：“本王很是喜欢你。”

查虞耐心被磨到了极致，打开查沉的手要走却没成。

“今日，”查沉郑重其事，“本王便招谢公子为婿！”

查虞大惊，没承想谢逅却撩袍单膝下跪，抱拳道：“此乃在下荣幸，先谢过王上。可……”

“可是什么？”查沉打断他，眼中透出不满。

“可公主殿下金枝玉叶，终身大事应遵从公主的心意。在下愿为公主殿下的护卫，若公主看得上在下，双方有意，方才是桩美事。”

“你小子……”查沉揶揄道，“你有种。”

“够了。”查虞淡淡开口，“谢逅……”

“父王。”查虞的话被一道男声打断。

泽颜脸色如常，可攥紧的手心渗出了血，在闻声时松了口气。

凑到一处的人纷纷行礼让出一条道，男子朝众人颔首走近，纤尘不染的白衣后冒出一个小脑袋。

查沉摆手免了查云知的礼，欣喜地招他的小王孙来。

查云知叫散了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

查沉也不看他，只问：“我的好儿子，你也来阻本王。”

“并不是，”查云知扶起谢逅，恭敬道：“父王，您与谢大将军是旧识，喜欢他家儿子便要招他的儿子为女婿，您可是忘了皇帝陛下也甚喜谢公子。”

“对，”查沉一拍脑袋，抱起小王孙骑到脖子上，“本王该早早向陛下请示，再给谢疆允送些礼过去。”

查沉想一出是一出，放下小王孙，提酒壶扬长而去。

“谢公子见谅，”查云知微笑道，“父王性子直爽，让你难堪了。”

“殿下哪里的话，王上一番心意我是明白的，”谢逅转而对查虞笑得明朗，“我也是真的喜欢公主殿下。”

查虞连忙错开谢逅意气风发的笑，不管不顾地快步离开。

离远些，查虞折回几步牵上混在人群中的参词，往人少的阁楼去。

“喝吗？”她们上了顶楼，查虞拿着酒壶问参词。

楼阁仿照中原样式建造，高楼无人走动，全聚集到街头帐巷欢庆嬉戏。

参词接过皮质酒壶，微光中，看不清查虞的神情，她知觉到眼前人在漫漫思索。

街道喧闹，人潮中添了不少陌生面孔，来自中原的商贩旅人也明显增多，按理说边疆战争随触即发，来人该更少才是。

查虞盯着街景大口吃酒，忽地柔声道：“姐姐。”

是在喊她吗?

参词眨动眼睛，心中激动之余不敢答。

查虞笑了一下，“我能否这样喊你？”

“可……可以的。”参词犯起了结巴。

参词不曾觉察，暗光中查虞悄悄红了眼，查虞自己也说不明道不清是何滋味，倒品出丝丝的快感。

两位女子都不知晓，彼此无声地笑了。

她们前脚刚到，查睦也喜冲冲跟来找姑姑。

几盏酒水后，姐妹俩在阁楼把黏着姑姑的查睦哄睡着，匆匆下了楼。

许是饮酒助兴，两人都无困意。

查虞瞄一眼在脖间熟睡、小脸红扑扑的侄子，在去往兄长住所的长廊狂奔。

参词无比珍惜查虞多年以来难得的欢喜，紧随其后，一路至查云知的帐外停步。

“阿哥。”

查虞对里唤，灯火摇曳，无人应答。

二人立时甩帘而入，血腥味扑鼻而来。

一位红发白肤的女人背对她们站着，露出的双手向下滴着血。

帐内地毛毯上血红一片，血泊中瘫着一人，正是查云知。

查虞目瞪口僵，直将怀里孩子塞给愣在原地的参词，冲过去抱起血泊中的兄长。

“阿哥……阿哥……”查虞颤声急喊。

查云知痉挛不止，起伏的胸口上是五指扣出的血洞，白衣近乎整件被血浸红。

查云知大睁着眼，像是想要发声，烂去大半的脖间骨肉泡在空气中抖动。

查虞红了眼，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哽咽，按着查云知胸口的血洞为他输送炁，“阿虞在，哥，你忍着些，我会治好你。”

“姐姐！快、快去找人，找人救我阿哥啊！！”

查云知四肢经脉尽断，零星的炁源由周身散开，他太想抬手摸摸查虞。

最后却只强颜扯出一个笑，眼中泪碎成血珠。

此刻，外面厮杀声顿时大噪。

参词迈出几步便怔住，查虞撕心裂肺的嘶哑痛喊传开来。

“啊——”

“哥、哥，阿哥！！！”

“为什么？”查虞搂着查云知软下去的身体，重复着这几个字。

“木返青！”查虞抬头直呼母亲姓名，脸上布满血渍，眼中带着近乎绝望，她逼视木返青，“你杀死了我的阿哥。”

木返青生得妖艳，披散的红发遮盖下神情淡漠，似一座昳丽无心的菩萨雕塑。

母亲站立良久，凝视眼前自己一生一陨的孩子。

她始终未发一言，转身走向帘门，落脚之处留下一串赤脚血印。

外面混战不息，惨叫连连，母亲上半身停在黑暗中，最后回了头，往查虞的方向短暂地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