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血脏时（7）

乱坟谷异兽撕咬争抢刨出的人骨，肆意生长的杂草丛中晃出个人影。

他扒开茂盛杂草，一瘸一拐地走进坟堆，异兽发着惧怕哼声慌忙逃窜。

泽颜拨走汉白玉色衣角上的几只夜虫，径直走到一座石头砌就的小坟前，叮叮当当摆上酒瓶与盘具绿果。

“这次来得匆忙，没带甜食肉饼之类来，你且尝尝自家部族的酒羹。”泽颜显出笑意，跪坐坟前燃香道。

几簇青火于无字墓碑亮起，碑前土面窸窣画出歪歪扭扭的字眼:

“已经很好了，我很喜欢，谢谢颜哥哥。”

再字后还加了一个憨鞠可爱的笑脸。

泽颜上完香，身直素立，眨眼间似乎又见到了坟堆之上模模糊糊不着丝缕的娇小瘦影。

他下意识地把头低下些，土面像是被无形手重新抚平，歪斜字句变为：“颜哥哥有什么心示吗？”

“事”字还错写作“示”。

“无事。”泽颜心中升起欣慰，“且等一下。”

这处乱坟谷尽是些孤魂弃鬼，野得无人供奉，除去这只小女鬼，已经所剩无几。

泽颜歪着身，跛脚打点好附近由他闲时堆砌除草的土石坟，一个个残缺不全的鬼魂吸着香火连连跪谢。

坟堆上，一双几乎看不见的细腿在极轻地动，见泽颜走回及时收住。

“颜哥哥，”声音娇柔，掩不住的欢喜，“享着你给的香火贡品，我魂魄上的咒伤减轻了许多。”

“那便好。”泽颜对她抱愧道，“对不住，好久没来看你了。今夜正逢红禄节，部族人员混杂，我不宜多待，得回了。”

“不打紧的……”小女鬼心中失落，倒是表现得欢愉。

毫无预兆地，毒虫嘶鸣声打断她的答话。

泽颜闻之色变，精准仰望部族所在地的上空，空中显现巨大的火面，并在一点点扩大范围。

那是珞单族世代用于向外求救的信号，散落灵疆四周的族人在见到经王族驱动的火虫自燃，方会闻讯而援。

泽颜握紧刀柄转头即奔。

无字墓碑前的青火摇曳，一缕鬼影随弱风缓慢跟了去。

查云知的宿帐内。

“已经照姐姐所示发出信号了。”谢逅望着查虞背上查云知的背影，眸光微沉，道：“他们过来了。”

参词抱着正熟睡的孩子，挨近查虞，握住拳咬牙要朝外冲，一道白光杀出，击中门帘外的一具无头尸人。

“快走。”查虞对参词道。

查虞了然，谢逅明白她不想兄长的故居被毁。

谢逅闪身而出，拔出琉璃剑的同时腰斩了杀过来的一排失心族人。

冲出大帐，查虞头疼脚麻，她与参词跑在谢逅前面，回眼瞥见谢逅连连斩杀失控扑将而来的族人。

泪溢满双眼，查虞双手上沾的血没干过，她看着路，哽咽压在喉间，只问：“族中剩余的人退得如何了？”

谢逅回转刀锋，稳声说：“估着时辰，族中诸位长老应是领着众人退至族址入口了，他们会在那里等候着我们。”

穿至空旷的次街道，几只晾着胸口血洞的中术者叮叮咚咚翻找着什么，窥见他们过来齐刷刷看向几人。

终是停了步。

查虞与谢逅相视一瞬，两人不言而喻，前方废墟下涌动着活人炁源。

参词跑出一段路，发现离了人，又眨巴着眼折回去。

“姐姐带武器了吗？”谢逅问查虞。

查虞“嗯”了一声，放下了兄长的尸体。

“你们歇会儿，”谢逅轻触她肩道，“我带上人，我们便走。”

“多留心。”

“小心些，死狐狸。”

姐妹俩同时脱口而出。

谢逅回以宽慰的笑，将剑鞘抛给参词，回她们：“放心。”

中术的几位族人嗅到人味儿，心花怒放，咧起嘴狂奔来。

谢逅迎上，剑转偏锋避开要害，几剑断了他们手脚经络，剑尖积累的鲜血汇集滴落，中术者痛叫倒下。

谢逅提剑上前，背后咿呀一片，他用剑扒开上层的木楼断梁，探到困于废墟下的炁源正在衰弱。

谢逅怕伤到里面的人，小心伸剑要拨开房帘。

一侧的废墟中登时洒出火花，谢逅心中一凛，及时回手挡住眼睛。

藏在火花后的中术者飞云掣电地拔开刀器，直袭谢逅身腹。

查虞护住哥哥的尸身，免得零散的火星波及尸身。

她抬头观得火花尽数掉落，谢逅中刀的血随之隔空溅开。

“死狐狸！”

参词的喊声在查虞耳中化作嘶鸣，刺耳长鸣下，带着弹开的血，视线变作一片灰白色。

谢逅挑剑格开袭中他胸膛的大刀，偏剑用剑柄打退了突袭者。

“我不打紧。”谢逅盯着在废墟跺脚吼叫的中术者，不忘向后报信。

吼叫声盖住周围声响，在被谢逅割喉前声音已经朝四周荡开。

谢逅不满地“啧”了一声，握紧剑柄暗声道：“麻烦了。”

地面巧似千军万马入境般抖动起来。

杀过来的中术众人赶到之前，谢逅留意上身旁的树丛。

密丛抖动，跌跌撞撞闯出一位松散低束着发的浅蓝素衣女人。

她灰头土脸地跌倒在谢逅跟前，瞧见他手中的血剑，闭眼怯生生地喊：“谢公子。”

“族里人。”查虞提醒谢逅。

谢逅曲了手臂递出，“这位姑姑可有事？”

“我还好，”女人搭上谢逅的小臂起身，“多谢公子。”

谢逅道她“不必客气”，回身唤查虞：“姐姐。”

女人身形高挑匀称，肤色微黄，面容柔和，算不上美艳，却如晴空的柔云，散发下一派弱柳扶风的气质。

查虞看着谢逅的方位，眼中色彩尚未恢复，半蹲的身子麻木得站不起来。

危险正在靠近，查虞会意朝谢逅地点了点头。

伴着土面的抖动穿林打叶声渐杂，僵尸如珠串般跳进几人周边的阔地。

谢逅运炁急出，一掌轰开木材废墟，即见一个小孩子趴在地上，他利落抱起孩子，喊女人走。

他带着人左滑右躲，避开扑过来的中术僵尸。

谢逅确定查虞的身体出了状况。

却不料一疏神，张开怀抱的失心僵尸侧插横夺，揪住了怀中孩子的衣物。

抢孩子的功夫，闻声赶来的中术僵尸已经把木房区围得水泄不通。

查虞看着涌入的中术僵尸一步步占满她与谢逅之间的空间，一手抓上参词手腕将姐姐拉近。

她拿紧兽骨匕首，“唰”一刀削掉动手的红眼族人的脑袋。

“快松手！”

一道男声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