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操刀鬼（8）

“否。”泽颜虚白的脸相有几分惊讶，“你怎会有如此想法？”

“藤蔓人偶，有见过吗？”

“打过几次照面。”

查虞笃定道：“我只见过谢逅会编制与利用。”

“此话没错，”泽颜一头棕发半束着，温润的玉面一派随和，“但他万不会制造这一系列血灾。”

查虞瞳眸微暗，道：“人鬼皆知，你与他的关系势如水火，你为他说话？”

一朵飘落的黄花吻过泽颜蓄笑的嘴唇，他道：“我和他吵大多因性格不合，意见有别，到底都是为国守土。”

泽颜有能力拒了查虞带他来阴寒的靡境，可他终是放不下查虞与查虞那份割不断的血缘。

他身体不适，然坐得端正有型，敏锐地捕捉到查虞想获得话语间相关的有力证明。

“六年前，我与他同袍抗敌，几度生死。在战场上视死如归，统筹调领的军将气质，谢逅有，更骗不了人。”泽颜说得坦然自若。

泽颜畅谈，瞧查虞神思显出几丝迷糊，话末道：“我讲的是亲眼所见之事，如何取舍在你。靡境不宜多待，速速离去为上策。”

她摇头甩掉头发上的黄花瓣，道：“我知查虞死前最为信任的人是你，我信她。你所答，我也信你。”

泽颜漾起微笑。

浅淡花香闻得多了让人腻，查虞眯起眼揉太阳穴，须臾，肩头经人一碰。

“快来，阿虞叫你。”

给她传话的人是泽颜，他竟站着，友好地笑完，跛着脚往回走。

那方闹哄哄的，一张张人脸愈渐清晰，全是珞单族人。

两位长有墨绿长发的人儿在族群中，男子长相干净清秀，身着白衣温柔地笑。族人走动，抱着男童的黑衣女子短暂露笑，活生生的人是查虞自己。

是……参词的记忆？

查虞四肢并用，狼狈起身，往前避开族人，一把抱住刚放下孩子的自己。

真实的触摸下，她像是看到那个自己平静如常的脸上又惊又喜。

现实与虚幻总在一瞬间，虚幻若肯停于美满，她愿沉溺不醒，直至死去。

人走茶凉，族人悄悄消失，查虞红着眼松开侧抱的人，任曾经的自己无声消散。

一轮轮薄雾卷过，远处凸显的黑衣女子身形单薄，抱着染上红血的白衣男子，在血泊中无声痛哭。

查虞僵在原地，细听到扩大的惨叫声，刺鼻血味撕扯上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捏紧心口调整心炁，同时，坚沉的脚步声入耳。

她依着不急不徐的脚步声觅得几分踏实感。

最后一脚站落有力，虚境破裂，她的目光定在来人的魅眼上，积满的热泪滚到手背，周遭重归于宁静。

查虞低下睫毛，转身看闭目靠坐在小黄花古树上的泽颜。

谢逅正对走来，眉眼蕴笑，问泽颜:“颜兄好兴致，来这儿也不告知一声，叫我好找。”

泽颜也进了虚境，他沾去额头细汗，慢慢睁眼，摆好脸色回谢逅:“何时起，我该向谢将军报备行踪了？”

“我带泽颜来的。问他无用。”查虞向谢逅道。

谢逅牵动视线，望着查虞头顶落花添了两朵，悠然道：“待得差不多了。”

这是请查虞跟他回去。

谢逅朝后折身，摆了摆手，对泽颜道:“阿说会来接你。”

谢逅盈步走出几步，查虞刚挪步便被泽颜拉住手臂。

“走不走，走回哪里，她来决定。”泽颜道。

谢逅闻言，缓步立身，头也不回地道:“颜兄所言极是。阿姐，你来说说。”

弹指间，阿说呼哧呼哧推着轮椅到谢逅跟前，想来鬼用不着匀气，一到就与他们欢乐地挥手打招呼。

阿说撅起嘴，自觉表现得不刻意，垫脚悄声问谢逅：“哥，这情形我要退下吗？”

谢逅被他逗笑，屈指弹他脑门道:“小屁孩，这是什么情形？”

阿说将脑中储存的话本戏曲的情节统统收回，单手贴脑门，一丝不苟地立得笔直。

两人谈话间，查虞轻拍泽颜臂弯，面色平静地说：“我本就是要同他回去的。”

查虞思绪盘着旋泽颜的话，话中不似掖藏，他简述谢逅六年来救助灵疆流浪鬼魂，不限于珞单族鬼魂，他还送回不少惨死异乡的他国鬼魂。

“平心而论，背后操纵的应该另有其人。”泽颜是如此说的。

“到了。”谢逅颔首示意免礼，“不愿意去还来得及。”

查虞敛了神，厚重石门生涩开动，俄顷，她抬步涉阶而下。

此处为珞单族石铁牢，加之谢逅流炁投入，囚人囚鬼皆可，但修建年月久远，关押的鬼魂暴戾地啃咬扯拽，铁牢摇摇欲坠呻吟不止。

“我要吃香喷喷热乎乎的心肝啊！！”

“……”

进了深牢，诸如此类的话回荡在地牢，鬼魂吐出满口血腥浑话。

一只干瘪的鬼手猝然间抓上了查虞的衣摆。

“我们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鬼声靡靡，衣摆上是一只爬来的断手，寻声而去，三四只壮年鬼魂歪歪斜斜地塞脑袋痴望着查虞。

“是吗？”谢逅从阴影处走出，嘴角噙着笑，“说与我听听，你们喜欢她身上什么味道。”

断手识趣地溜了回去，几只鬼魂的鬼脸咧嘴低吼，当即变换作动物的警觉。

查虞身上的味道，不言而喻，是木茶香气。

牢中鬼魂凄凄怨怨，消停不下，如果以香气暂时解除禁术控制，对于死魂能是解脱，亦是诅咒。

死魂无鲜活的心脏，解除禁术无非魂飞魄散的下场。

一人一鬼往里走，于那对母子魂魄的铁笼前停步，母子相拥而泣，竟是为数不多清醒的死魂。

“将军？”那位母亲怕吵到孩子，压低声喊谢逅。

可当认清查虞这张脸时，那位母亲的脸狰狞起来，恨不得跳起要她毙命。

谢逅轻点首示意，朝侧面怒视的鬼魂瞧去。

查虞自然也意会到了敌视的眼睛，她打量黑暗中近乎要燃烧的血红眼，兽眼转向她身上时，她感到一种和那几只鬼魂无异的渴望。

“嘭嘭！！！”

那位母亲鬼魂狂暴地敲打铁门，朝查虞大喊大叫：“疯子！你要为我儿多年的痛楚付出代价！！”

查虞自见他们起便明白是姐姐发疯造的孽，她上前两步，念道：“对不住。”

女鬼放声大笑，这时笼里的孩子捂耳抽搐，喊痛起来。

她手脚慌乱地回去抱起孩子哄“母亲在呢”，满脸宁愿自己替孩子受苦的模样。

谢逅默勾手指，孩子很快睡了过去，母亲跪在地面，哽咽着一字一句说：“全拜你暴走的戾气所赐。你咬烂我儿的双耳，他一个孩子鬼哪里受得住……该死的是你！”

许是查虞光留意女鬼声嘶力竭，周遭咿咿呀呀，谢逅何时去开了侧边笼她都不知。

直到男鬼撞母子铁门抻脖子，查虞方吓了一跳，她堪堪抽回目光，看向谢逅。

“你猜的没错，这位大哥便是她的丈夫。”谢逅解释。

“试试吧，”谢逅在问她意愿，“你体内的香气能助他们圆个梦。”

女鬼抱紧孩子，她紧咬着下唇，在认出笼外鬼魂之时，抱上孩子忍不住想靠近。

“……夫人……”男鬼口齿不清的喊。

女鬼一手抱孩子，急忙上前握住了乱抓的鬼手。

在触碰的刹那，禁术倾覆两只鬼意识，即将缠斗之际，谢逅及时用上一道锁魂链拉远了男鬼。

“代价是什么？”查虞在故作不知，问谢逅用体内香气使鬼魂暂解禁术的后果。

说实在的，他们在来之前没料到会轻易得到一个凑巧的方法。

“魂飞魄散。”谢逅言简意赅，肃然道。

“我们来为他们擅自做主，”查虞驱动体内炁杂糅的香气，“太残忍。”

“我问过昔日救过的鬼魂，他们的答案一致。哪日我若有办法，落个魂飞魄散也罢，绝不要再造杀孽。”谢逅沉声道。

查虞扫视一圈，半晌，闭眼单手点上额心，驱动体内香气充溢地牢。

失神的鬼魂们贪婪地吸食香气，片刻后死亡的怨气清除，纷纷清醒过来。

笼内外的夫妻俩恢复意识，锁魂链松开，铁门“哐啷”倒下，相隔数年的家人抱作一处。

“多谢。”夫妻两魂对他们道。

“相隔多年再见家人，无憾了。”

一家三口鬼影晃动，渐渐淡开，男鬼大哥强撑临近消散的魂魄：“将军，我几乎没有记住什么，可我记得，藤蔓人偶一伙……有一个约有四尺身高的头儿。”

几道铁门被谢逅施法打开，走出的鬼魂载着笑，具向他们弯腰答谢。

查虞与谢逅躬身覆手回礼，直起身，一只鬼影闪来，居然用力抱住了她。

“你是好人。”箍住她的鬼魂发出女声说道，散开在她身前。

一众鬼影逐渐消散，查虞心口憋闷，触景伤怀，香气在心口压得微疼。

脸颊滚下冰寒的泪，她抹下泪，木讷地看着指尖泪。

她红着眼，不知所措地回身，撞到谢逅肩膀，继而朝牢门奔去。

? ?下一章开始要有一小段回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