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始麒麟长叹一声，目光却转向远方层叠山峦的深处，仿佛透过群山看见了族中万千生灵，“只是……劫数到来之时，还望道友念在今日一面之缘，为我麒麟一族留下一线生机。”

他这番话语气沉凝，竟隐隐透出几分托付后事般的重量。

通天听了沉默片刻，只抬头望向天际——那里云涛翻涌，恍若有无数命运的暗流正在无声汇聚。

始麒麟叹了口气，换作他自己，也绝不会答应这样的请求。

他翻手取出一物，竟是一颗狰狞的异兽头颅，皮肉虽已干枯，却仍透着一股凶煞之气。

“此物是我破入准圣后，游历混沌时偶然所得。”

始麒麟沉声道，“它生前实力，恐怕不逊于上古三千混沌神魔。”

他将那头颅递向通天。

通天微微一愣：“这份礼太重了。”

即便只剩头颅，其中蕴藏的混沌本源依旧磅礴，隐隐有能量流转不息。

“我知道道友不愿卷入量劫。”

始麒麟语气缓和下来，“但我有一幼子，天性纯良，不曾沾染血腥。

望道友带他离开，护他一段时日。”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通天也无法再推拒。

量劫虽凶，但天道所要清算的，多是身负杀孽之辈。

若那幼子当真无辜，庇护一二或许无妨。

“既然如此，我便应下这份托付。”

通天接过异兽头颅，掌心传来温润而浩荡的力量。

若将此物炼入阵眼，万仙大阵的威能必能再进一步。

一脚踩进麒麟族的老窝，跟着始麒麟往里走，没几步就有眼尖的族人把通天给认出来了。

一声吆喝，呼啦啦围上来一大群，里三层外三层的，个个伸长了脖子瞅他，那架势，活像在街上看什么稀罕玩意儿。

“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始麒麟发了话，围着的人才不情不愿地散开，可这消息却像长了翅膀，眨眼就飞遍了全族——当年把龙族搅得天翻地覆的那位通天道人，如今居然被族长亲自请回来了！

族里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猜。

有说这位煞星是不是要投靠咱麒麟族了，要真成了，那老对头龙族的脸面，怕不是又得被按在地上蹭。

通天可没理会这些嗡嗡的议论，只管跟着始麒麟往族地深处走，一直走到一座黑沉沉的山崖底下。

那山崖形状古怪，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威压。

通天心里咯噔一下，冒出一个念头：这地方，该不会就是往后……

没容他细想，始麒麟便领着他见到了自己的小儿子。

那是头通体乌黑的麒麟，可模样实在有些……别致。

脸长得像马，头顶的角似鹿非鹿，蹄子圆阔如牛，尾巴一甩一甩，又活脱是驴子的尾巴。

——好嘛，原来是后世传说的“四不像”

通天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元始天尊日后的坐骑，竟是始麒麟的亲儿子？这么一想，他们三清兄弟往后，差不多是把麒麟族这点儿家底都给继承干净了。

始麒麟瞧见他神色变化，也不隐瞒，直接开口道：“这孩子出生时遭了劫，被天外一股邪力污了本源，才成了这副模样。

也因着那邪力盘踞不去，他修行起来格外艰难，至今也没能离开祖地半步。”

通天凝神细看，这四不像的气息虚浮，修为勉强停在太乙真仙的层次，跟祖龙那九个威风凛凛的儿子比起来，确实差了一大截。

四不像早就听说过通天的大名。

在他们麒麟族看来，跟龙族过不去的，那就是朋友。

进来之前，族里的麟火炎长老又把他渡劫时那毁**地的景象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更是让四不像心里多了几分敬畏。

“四不像，从今日起，你便跟着通天道友。”

始麒麟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

四不像明显愣了一下，抬头撞上父亲那双沉静却坚决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低下头，闷闷地应了声：“是。”

通天却在这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看向始麒麟：“族长既然已经窥见了几分天机，看到了那条路尽头的光景，为何不早些……抽身退步呢？”

始麒麟浑身猛地一颤。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九天之上骤然传来沉闷的轰鸣，浓得化不开的黑云凭空汇聚在麒麟崖顶，云层里电蛇乱窜，一股冰冷而庞大的意志悄然降临，死死锁定了通天，带着无声的警告：再多说半个字，雷罚立时便到。

通天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他这还什么都没点破呢，天道就这么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堵嘴，这心眼未免也太小了些。

始麒麟抬头望了望那可怖的天象，又苦笑着指了指天，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踏进来了，就再没有回头的路。”

始麒麟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都是为了洪荒气运。

谁主宰了这片天地，谁就能汇聚无上气运，日后……才有一线机会，去窥探那准圣之上的渺茫境界。

龙族、凤族，还有我麒麟族，谁肯放手？谁也放不了手。”

通天顿时明白了。

所谓的龙汉大劫，底下埋着的线头恐怕复杂得很。

劫气蒙心，魔头挑事，大概都只是这潭深水里翻起的几朵浪花罢了。

他不再多言，只抬起手，遥遥指向西方，低声提点了一句：“小心那个方向。

我只能说这么多，莫问缘由。”

始麒麟神色骤然变得无比严肃，眼中光芒闪动，似有所悟。

他沉吟片刻，翻手取出一块温润剔透、内里似有光华流转的玉石，郑重地递给通天。

“这是我伴生之物，麒麟玉，今日赠与道友。”

说完，他便唤过四不像，吩咐道，“送客。”

离开那座压抑的麒麟崖，通天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也没料到，自己与麒麟一族的因果，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牵连起来。

不得不说，始麒麟做事，确实周全。

收了人家这么重的礼，自然得担起一份责任。

头顶上那团令人心悸的劫云，终于缓缓消散了。

通天对跟在身旁，显得有些沉默的四不像说道：“以后你就跟着我修行。

既然受了你父王所托，我自会照应你。

但有一点需记住，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再回麒麟一族。”

四不像并不愚笨。

他虽然因体质所限修为难进，见识却不短。

方才父亲与道人之间那番云遮雾绕的对话，还有那突兀降临、充满警告意味的天威，无不指向一个事实——这是托孤。

“是，**明白了。”

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悄然从心底漫了上来。

通天点了点头：“贫道既然应承了始麒麟道友，便不会食言。

往后修行上有什么疑难，尽管来问我。”

始麒麟很会做人，先前那混沌异兽的头颅，加上这块麒麟玉，都是难得的宝物。

自己既然接下了这份因果，若只是提供个庇护所却不尽心教导，于情理上也说不过去。

出了麒麟祖地，通天忽然想起，同为盘古大神血脉所化的巫族，不就聚居在不周山脚下么？或许可以顺路去看看。

算算时间，那十二位祖巫，此刻应当还处在孕育之中，未曾真正出世。

大概要等到龙汉大劫接近尾声，他们才会逐渐在洪荒大地上行走。

正思忖间，一个冰冷而突兀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叮！请宿主前往盘古神殿打卡。

奖励：盘古精血三滴。

任务失败无惩罚，亦无奖励。”

心里刚掠过一丝喜意，那系统的提示音便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盘古精血……这可是传说里顶了天的好东西。

自开天辟地之后，盘古留下的十二滴精血，混着开天的功德与大地的煞气，最终化成了十二位只认盘古、不拜天地、不尊圣人的祖巫。

可惜他们生来没有元神，不懂天道运转的微妙，到底还是在几位圣人的谋算里，落了个烟消云散的下场。

“我如今已经铸成了盘古元神，要是再能拿到盘古精血，修炼九转玄功岂不是顺风顺水，定能更上一层楼！”

可他将不周山前前后后翻了个底朝天，就差把地皮掀过来看了，依然找不到半点盘古神殿的影子，更别提十二祖巫了。

凭着心头那点模糊的感应，他能断定神殿就在不周山这一带，可眼睛偏偏瞧不见。

一晃百年过去，通天只得暂时按下这个念头。

“系统，这任务有没有时间限制？”

若真限定了日子，他也只能看着这份机缘从手边溜走了。

想想实在有些可惜。

自打离开麒麟族的老地盘，足足走了十年，才算真正踏出边界。

这一路上，通天偶尔随口点拨几句，竟让四不像撞上了机缘，一口气突破到了玄仙境界。

四不像激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红。

为了迈过玄仙这道坎，他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力，却总差那么一口气，就连他父亲始麒麟也找不出症结，最后只能归结于他体内那股来历不明的天外异力。

“多谢前辈指点！”

四不像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这份恩情，实在不轻。

通天略一点头。

这些日子他留心观察，发觉那股异力虽然拖慢了修炼的进度，却也让四不像的根基打得异常牢固，同境界里少有能比得上的。

只是这修行速度……确实磨人。

“你不如试试，将体内那道异力炼化了。”

通天忽然开口，“若能化为己用，你将来的路，或许会比谁都走得远。”

这话不是随口安慰。

连他也瞧不透那股力量的底细。

始麒麟所说的“天外”

，指的是三十三重天再往上的混沌星空——那地方对洪荒生灵来说，至今仍是神秘又凶险的未知之境。

当年盘古开天，三千混沌神魔前来阻拦厮杀，打得混沌鸿蒙四分五裂，连最古老的那三百九十五颗混沌星辰都未能保全。

开天之后，大道重新梳理秩序，那些星辰的碎片与混沌之气、陨落神魔的残骸彼此交融，才化成了如今这片望不到头的星空。

谁也不知道那里是不是还藏着新生的先天神魔，或是残留着未曾被时光磨灭的混沌意志。

四不像体内那股力量，说不定就源自那里。

刚走出麒麟族的地界，洪荒大地上的纷乱厮杀便扑面而来。

龙族、凤族、麒麟三族的人马随处可见，其他大小种族也搅在一处混战，天地间的劫气一天浓过一天。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响。

女子的清喝、神龙的怒啸，还有铮铮的琴音绞成一团，显然打得正酣。

……

与此同时，不周山深处，某片隐蔽的虚空里，一座巍峨的神殿正静静悬浮着。

殿内，十二团浑浑噩噩的意识正慢慢苏醒，彼此交换着模糊的念头——正是通天怎么也找不到的盘古神殿与十二祖巫。

“大哥，刚才外面那道人的气息……也是父神血脉吧？我觉得格外亲近。”

“是啊，我也有这感觉，忍不住想靠过去些。”

“看他那样子，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好像早就知道巫族存在。

可咱们从未现世，连近旁的麒麟族都不知晓，他又是从哪儿听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