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他不认
踏清尘 · 2488 字 · 约 6 分钟
我这只手把那张纸捏在指头里头,没松。
“陆七。”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抱着账。
“我听见了!”
“她说他不认。”
“不认!”
“他是谁。”
那件灰褂子抬起头,眼窝底下那两个坑往外翻。
“林砚,那个男的。”
我把听筒往这个头上贴紧。
“陈砺。”
那头喘得很急。
“说。”
“你脚底下那个盒子里头还有多少张。”
有纸箱。
响了很久。
“一叠。”
那头哑着,“林砚,厚的,我拿不完。”
“再念一张。”
那头喘了三下。
“付:老蒯。”那头念,“往:第三项。落款:空。”
我这只抓笔的手往裤腿上头蹭了一下。
“陆七。”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一声都不出。
“陆七!”
“……我听见了。”
“你原来叫老蒯。”
那件灰褂子的头低下去,埋在那本账上头。
“林砚。”
那一声哑得不成个人声。
“说。”
“三年前我接那台机子的时候,我告他我叫老蒯。”那件灰褂子的声音撕开了,“他问我是谁,我说我是老蒯,我在这条路上头住了三百年。”
我把听筒往肩膀上头夹紧。
“陈砺。”
“他妈的我记得!”那头吼起来,“老蒯!我记得这个名字!我在电话里头听了三年!我以为那是你!”
“陆七。”
“我改的!”那件灰褂子吼起来,吼得声音全散了,“林砚,三天前我翻开这本新账,第一页撕了,我就照着第二页起记。我记着记着我就忘了我叫什么!我在这本账上头给自己填了一个陆七!”
我把那本账摊在膝盖上头。
第一项。
付:陆七。往:第三项。落款:空。
墨是土色的。
“陆七。”
“说!”
“第一项是你自己填的。”
“我自己填的!”
“你填的时候,你知道你在填什么没有。”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两只手抓着土。
“不知道!”
“现在呢。”
那件灰褂子抬起头。
“我把我自己记进去了。”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没下去。
“陈砺。”
“说!”
“他盒子里头那些纸,落款全空着。”
那头喘得很碎。
“我看了三张,都空着。”
“陈砺,落款空着就不算。”
“那——”
“陆七那一笔挂着三天了。”我说,“他没被收走。”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抬起头看我。
“林砚。”
“说。”
“我这一笔为什么挂着。”
我把那支笔在手里头翻了一下。
“因为你不认。”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落款那一栏得自己签。”我说,“别人替你签,不算。我妹替我签了,纸后头写不认。”
那件灰褂子把账往怀里头搂。
“那她那一笔怎么成的。”
我把那本账翻到第八项。
付:林蕊。往:现实。落款:林蕊。已确认。
“她自己签的。”
“她签的是往现实。”
“对喽。”
“林砚——”
“陆七,往现实那一栏她签得动。”我说,“往第三项那一栏,她签的是我的名字。她签不动。”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一声都不出。
那台米黄色的壳,铃盖底下那个男的声顶出来。
“对喽。”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过去。
“陆七,他又说对喽。”
“我听见了!”
“他每回都在我说完那一句以后说。”
那件灰褂子把头往那台壳子那边扭。
“林砚,他在听。”
“他不是在听。”
我说,“陆七,他在核。”
那件灰褂子的嘴张开又合上。
“核什么!”
我把那张纸举到眼前。
不认那两个字,土色的墨。
跟这本账上头一个墨。
“核我算不算数。”
那头那个在听筒里头喘。
喘得又短又急。
“林砚。”
“哎。”
“那个男的是账。”
我笑了。
那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糊了半下。
“陈砺。”
“说!”
“你聪明。”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沙沙在线上头走,走了很久。
“林砚,那这三年跟我说话的——”
“陆七。”
“是我!”那件灰褂子吼起来,“林砚,三年是我接的!我一句实话都没答上,可那是我!”
我把手往那台壳子后头摸,摸到那根线。
线不抖了。
“陆七。”
“说!”
“三天前我醒过来,那台机子响了。”
“响了!”
“谁接的。”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两只手撑着。
“……你。”
“对喽。”
我把那根线从土里头往上提。
提了半寸。
土松了。
“陆七,我接了三天。”我说,“他听了三天。”
那件灰褂子抬起头。
“林砚,他听你什么。”
我把那根线放回土里头。
“听我说不删。”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北头那堆土往下陷了一层。
那个方口子往外张,张到能进两个人。
“陈砺。”
那头喘着。
“说。”
“账上头第八项底下那一栏。”
“说!”
“余:一。林砚。不付。”
那头一声都没有。
“不付项已记。”我说,“转:第三项。”
那头喘得断了。
“林砚,不付它也给你转了。”
“对喽。”
“那你说不删有什么用!”那头吼得线上头那股沙沙全碎了,“它照转!它不管你认不认!”
我把那本账合上。
“陈砺,它管。”
“它管什么!”
“它要落款。”
那头一下停了。
停得干干净净。
“它要我自己签。”我说,“它三天没拿到。它把路收到二十步,它把我妹放框子里头招手,它把那碗面挪到土底下冒气。”
那头喘得很碎。
“它在讨签字。”
“对喽。”
那件灰褂子从土上头爬起来,抱着账,站到我旁边。
“林砚。”
“说。”
“它讨不到会怎么样。”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天上头那个倒挂的客厅。
台灯亮着。
沙发上头躺着一个人。
茶几上头那个空碗边上头搁着一支笔。
沙发那一边,那个位置空了。
“陆七。”
“我在!”
“她不再上头了。”
那件灰褂子把头往上抬,抬到一半,停住了。
“林砚,天上头就一个人了。”
我笑了一声。
“陈砺。”
那头喘得很急。
“说!”
“你门口那个还在不在。”
那头有布蹭地面的声。
蹭了一下就停了。
沙沙在线上头走。
走了十秒。
“林砚。”
那一声抖得不成个字。
“说。”
“她转过来了。”
我这只抓笔的手在裤腿上头蹭了一下。
“她脸呢。”
那头喘了三下。
那三下喘得像哭。
“是她。”
那头说,“林砚,是你妹,她十七岁那年那张脸,一点没变。”
我把那支笔攥紧了。
“她手里头那个碗。”
“端着呢!”
“碗里头呢。”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走了很久。
“空的。”
那头哑着,“林砚,碗是空的,可她端得那么稳,她跟我说话了。”
我这只手把听筒按死在这个头上。
“她说什么。”
那头喘得断了。
“她说,陈叔,你把我哥叫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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