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流星

刚拐进僻静的巷口，朵兰攸撑着墙微微一晃，原本撑着衣料的轮廓迅速塌陷下去。

一刻钟的时间终归是太短。

不治伤的话，下一次人形的时候能把人疼死，治伤的话，也没有多少时间让他的血肉吸收药效，确实麻烦。

“要不要紧？”穆风眠早有默契，眼疾手快地侧身挡在他身前，快步往巷内阴影处带了两步。

“没事，先回去吧。”

这已是他们第二次来澄心堂，不知为何，朵兰攸两次都感觉暗处有道若有似无的窥探目光，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此刻他已彻底化为骨身，一身布袍空荡松散，肩窝处的布料更是软塌塌地凹着，好在猫砂罩得紧实，从外也瞧不出个究竟。

两人离开后，街角的茶摊后，一道黑影悄然动了动。

流星提起碎空剑，目光死死锁住从巷口走出的两个人。

那个戴帷帽的男子个子很高，穿的布袍却宽得反常，明明是成年男子的身形，衣袍却像裹着一团风，空荡荡地晃着。连发辫都用粗布条缠得密不透风，透着股刻意遮掩的诡异。

一路尾随至别院门口，流星正盘算着如何借地形潜入，前方的朵兰攸却突然停步，对穆风眠偏了偏头：“风眠，你先进去放药，我稍后就来。”

穆风眠也不多问，提着药包进了院子。

院门前的朵兰攸却突然停住脚步，背对着他淡淡开口：“阁下一路从澄心堂跟到此处，还要继续藏着吗？”

阴影里，一道黑影缓步走出。

流星一身紧身的夜行黑衣，手缠黑色皮质护腕，腰间挂着一排投掷类暗器。他行走时悄无声息，但身上那股淡淡的杀气，还是刺得人毛骨发寒。

他打量着朵兰攸，把剑往胸前一抱，“巷子里人多眼杂，不如请我进去坐坐？”

朵兰攸略一沉吟，侧身让路：“请。”

穆风眠刚把药包在一楼的桌上放好，砖头就见朵兰攸领着个满身杀气的黑衣人进来，当即一愣，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猎刀。

“这位……你认识？”

“不认识，门口捡的。”朵兰攸语气里竟然还带着丝浅淡的玩笑意味。

穆风眠：“……”

流星：“……”

穆风眠虽满肚子疑惑，还是快步上前关紧房门，搬了张凳子坐在两人对面，手始终按在弯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盯着流星——

朵兰攸捡回来的野男人。

这野男人身上的杀气浓得不得了，一看就是久经杀场的老手，武功看起来很好的样子，真要打起来，他未必有胜算。

不过对方好像暂时没有什么恶意。

流星没急着开口，只是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朵兰攸的发辫和衣袖上，眼神愈发地探究：“阁下既知我跟踪，该猜到我为何而来。我问你，你究竟是谁？为何要藏起真面目？”

朵兰攸身子往前一倾，语气里的玩笑意味彻底褪去，只剩冷定：“阁下跟踪我一路，连自己的目的都藏着掖着，倒像是怕我看穿你的底细。”

他抬眼，骨瞳里敛去了平日的柔光，只剩深不见底的平静：“要问我的身份，不如先说说，你这么盯着我的发辫和衣袖，到底想看什么？”

流星指尖骤然收紧，眼地下悄然浮上杀意——对方竟一语道破他的心思，倒是比预想中难对付。

“我是个杀手。”他的声音冷硬，没有多余的修饰。

他不再绕弯子，语气里带着逼人的压迫感：“我在查一个‘死而复生’的人。传闻那人是红发，十年前便该已不在人世，如今却复活了。”

流星的目光死死锁着朵兰攸的发辫，一字一顿地问：“你连头发都不敢露，是不是在藏那一头红发？”

穆风眠心头一震，握刀的手不由得收紧。

朵兰攸他抬眸看向流星，语气平淡：“‘死而复生’？这话听着倒新鲜。谁派你来的？”

流星喉结微动，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探手入怀，掏出一枚海螺形状的玉佩。

那玉佩从中间断开，又用铜丝线绑合，边缘还留着陈旧的裂痕。

他将玉佩放在桌上，推到朵兰攸面前，目光死死盯着朵兰攸的神色，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

“阁下可认识此物？”

朵兰攸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眉峰微蹙，记忆里的碎片渐渐拼凑——这是苏茁将军的物件。

他抬眼看向流星，“这是苏茁将军的海螺佩。是苏曼让你来的？”

流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眼底的锐利淡了些——对方能一口说出玉佩的来历，看来没找错人。

朵兰攸不再多言，指尖捏住裹着发辫的布条末端，动作缓慢却坚定地向上解开——随着布条滑落，一束炽烈的红色长辫子胸前垂落到腰间，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发丝上，竟泛着细碎的金红光泽。

流星看着那顶从垂在帷帽下方的红色发辫，几不可见地动了动眼睑。

“你找的‘死而复生’之人，便是我。”

流星这才松了按住剑柄的手，起身时带起一阵风，神色虽仍有震惊，却已多了几分恭敬。

他抱拳道：“在下流星，苏家暗卫。”

穆风眠递了个杯子过去。

“二舅哥，喝茶。”

流星：“……”

朵兰攸：“……”

流星指尖僵了下，为了掩饰局促，只得接过去小抿了一口。

趁流星喝茶的功夫，穆风眠拉着朵兰攸的衣袖退到一旁，压低声音急问：“苏曼不是在王宫里吗？她怎么会知道你复活了？”

“两种可能。”朵兰攸亦小声回道，“要么，她私下与碧玺有联系，是碧玺告知了她；要么……就是烈炎已经知道了我复活的事。”

朵兰攸收回与穆风眠对视的目光，看向正拘谨地捏着茶杯的流星，斟酌着问：“她近来如何？”

“她，处境很难。”流星放下那枚杯子，似是酝酿了半晌该如何开口，最终只吐出这么五个字来。

但他很快便收束了话锋，“在下掌着个名为‘黎明之前’的组织……她的意思是，阁下若有差遣，我等必全力以赴。”

穆风眠按在猎刀上的手猛了顿，两眼瞬间瞪圆。

——黎明之前？

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竟是这位‘二舅哥’在掌舵？

他这是误闯了什么高端局？

流星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肃正：“这是她的心意，也是在下的任务。”

朵兰攸轻轻颔首，也不再去追问细节：“我记下了，多谢。”

“阁下如有需要，可以去澄心堂寻我，敲墙三短三长三短，自有人接应。”

他说完起身理了理黑衣，“话已带到，在下先告辞了。”

“慢走。”朵兰攸微微回以点头。

流星抱着剑对着朵兰攸略一拱手，推开房门瞬间便隐入贡布巷的花木阴影中，没留下半点多余痕迹。

流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穆风眠才松了按刀的手，揉了揉被刀柄硌得发僵的胳膊，忽然眉头一拧，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说昨日绳愆司在街上追的那个灰衣人，会不会就是他们‘黎明之前’的人？”

朵兰攸轻点了点头：“有可能。苏曼既已知晓我复活之事……烈炎那边，十有八九也已知晓，我们还需多加小心。”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轻叩院门的声响，“是我，多吉。”

穆风眠忙去开门，见是多吉提着食盒站在门外，连忙侧身招呼他进来。多吉刚跨进院门，就把食盒往穆风眠手里塞。

“老婆子做了些吃食，想着风眠小友会喜欢。”他说完，目光落在朵兰攸的手臂上，一脸关切地问：“殿下伤势恢复得如何？今日复诊，孙大夫怎么说？”

“好多了，谢大人关心。”

那边穆风眠兴冲冲地打开食盒，见里面摆了一碗撒着辣油和蒜泥的豌豆凉粉、一盘金黄焦香的炸土豆，还有几块奶白色的酥酪糕。

他两眼一亮，用竹签叉起一块酥酪糕塞进嘴里，脸颊泛上满足的笑意：“婶婶手艺真好。”

穆风眠正捧着凉粉吃得酣畅，朵兰攸待多吉在石凳上坐定，又亲手为他泡上了茶，才递过杯子，语气从容地开口：“多吉大人，我有一事请教——我们想进石垣部的矿脉，不知可有办法？”

多吉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连连摇头：“石垣部矿脉哪是随便能进的！如今是苏茂和苏冕在管着，苏昂也占着些份额，更别提绳愆司的人还轮班盯着……”

“若要想进去，除非得有苏茂大人的令牌，或是苏冕、苏昂两位公子亲自带路，不然根本过不了矿口的关卡。”

穆风眠想了想，提议：“苏冕那人看着温厚谦和，不像难说话的人，要不找他帮忙？”

“不可。”朵兰攸当即否决了他的提议，说出自己心中的顾虑：“苏冕行事周全、待人谦和是真，但也正因如此，他太过滴水不漏，让人摸不透底细。”

他略作停顿，补充道：“此事凶险，贸然牵扯他进来，反而容易节外生枝。”

多吉连连点头附和：“殿下说得是，苏冕的心思比他父亲还深。倒是苏昂……”他话锋一转，托着茶盏笑道：“苏昂是个纨绔性子，心性倒简单些，或许是个突破口。”

穆风眠精神一振，连忙往前凑了凑追问：“苏昂有什么弱点吗？”

多吉忍不住笑了：“这苏昂看着纨绔荒唐，骨子里却痴恋成魔，一门心思都扑在儿女情长上。”

“呃……恋爱脑？”

穆风眠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对喽！”多吉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原本端着的茶盏都搁在了石桌上，捋着胡须的手都带了劲，眉梢眼角全是八卦的兴味：“老婆子做吃食时跟我念叨的，这事儿在城里早传开了。哇给哩共啊……”

“城中有间胭脂铺，掌柜名唤仁姝。苏昂那小子从两年前见着人家第一面起，就跟丢了魂似的，竟不知从哪搜罗了玑枢十八城的胭脂口脂，装了个描金嵌宝的大匣子送过去……”

多吉掰着手指头数，语气里满是调侃：“里头从正红、水红到藕荷色，连那仲部的焰金箔、南卡部的雪山蓝都凑齐了，说是‘一百零八色全套’，非要守在铺子里看着姑娘当场试色……烦得人家姑娘连铺门都不敢开了。”

穆风眠嘴里的凉粉都忘了嚼，心下暗想，果然不管在哪里，老人家要是传起八卦来，永远是最绘声绘色的。

朵兰攸侧头看向多吉，忽然认真发问：“除了硬要当众试色外……不是挺有心的吗？”

穆风眠刚含进嘴里的凉粉差点喷出来，瞪着眼睛看向朵兰攸：“？？？”

朵兰攸偏头回想，“我先前给碧玺带过一盒胭脂，她当时很是喜欢。”

穆风眠无奈地揉了下额头。

多吉忍着笑打圆场：“殿下常年处理六部事务，怕是没细琢磨过女儿家的心思……这还只是开胃小菜，更荒唐的在后头呢！”

多吉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了点，却难掩兴奋：“春日桃花节时，城里未婚男女都去城外桃林踏春，他不知是听了哪个损友的话，说‘女人善妒，得用旁人刺激才会动心’，还信了‘喝酒壮胆’的鬼话……”

“他提前给自己灌下了一坛烈酒，又雇了三个穿得花红柳绿的姑娘，吩咐她们等仁姝姑娘一到，就往他身上掷花示好。结果仁姝还没现身，他先醉得站不稳了……”

穆风眠手里的凉粉勺子停在了半空：“该不会是他和那几个姑娘……？”

“那倒没有，可是也没好到哪里去。”多吉说到这儿，捧着肚子笑出了声，连眼角都笑出了泪，“后来仁姝姑娘来了，那几个姑娘刚按计划抛花，他突然酒劲上来，一把拍开花枝，吼着‘除了仁姝谁也不能碰我！’，抄起桌上的果盘酒盏就劈头盖脸砸过去，追着那几个姑娘绕着桃树跑，连发髻都散了，活像只炸毛的公孔雀。”

朵兰攸：“……”

穆风眠：“……苏二公子是个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