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胭脂铺
蚕可爱 · 4152 字 · 约 10 分钟
多吉捋了捋胡须,用一种睿智的语气一本正经道:“为了这姑娘,他纨绔的体面都抛到脑后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伎俩都用上过。你们要是能帮他解开这心结,哪怕只是让仁姝姑娘肯跟他说句话,他保准把你们当恩人,让他带你们进矿脉,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穆风眠听得头皮发麻:“所以我们还要帮他追姑娘?”
多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吟着补充:“单是帮着追可能还不行……苏昂这小子看着纨绔,心里也藏着点戒备,寻常人想借他的力可不容易。”
朵兰攸靠着椅背,骨瞳里藏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慢悠悠补刀:“确切地说,你得先混进他的圈子,让他把你当成推心置腹的兄弟。再以兄弟的身份帮他出谋划策追姑娘,他才会真的信任你,后续提进矿脉的事才顺理成章。”
穆风眠看看多吉,又看看朵兰攸,见两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们、你们看我作什么?”
这君臣二人分明是已经把这地狱难度的任务默认给他了!
“我也没追过姑娘啊……”穆风眠委屈巴巴。
多吉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抱怨,径自说道:“城外鼓秀寺的白怛母金身,可是咱们磐安城求姻缘最灵验的地方,年轻姑娘们逢初一十五就往那跑。苏昂为了碰仁姝姑娘,更是三天两头就往寺里钻……”
“风眠小友要是去那守着,迟早能遇上他。”
朵兰攸拍拍穆风眠肩膀,语气感觉都憋着笑:“你没问题的。”
穆风眠:“……”
多吉将利弊说透,便提着空食盒驱车回去了。
穆风眠虽满心无奈,却也知道这是进矿脉的稳妥法子,只能叹了口气认下。
朵兰攸已收拾妥当,见他神色,语气温和地提议:“我们早些过去,或许能遇上苏昂。”
穆风眠硬着头皮应了声好,两人并肩出门往鼓秀寺去了。
……
鼓秀寺坐落在城郊半山腰,晨雾尚未散尽,青灰的寺墙在雾中若隐若现,山门前的石阶被往来香客踏得发亮,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与松针气息。
进了山门,日头已升得老高,石垣部的日晒很烈,若非在树下敝阴,晒久了皮肤是有些疼的。
两人并肩往里走,鼓秀寺正殿供着的蓝礼大神像与红僧岭寺截然不同:红僧岭那尊是忿怒相,獠牙外露、怒目圆睁,自带震慑人心的威势;而此处的蓝礼大神是寂忿相,眉峰紧蹙,仍是凛然威仪,眼底却少了几分戾气,看着亲和了许多。1
穆风眠心里记挂着正事,草草扫了两眼便拉着朵兰攸往白怛母殿去,果见殿内殿外人头氚动,来来去去几乎都是鬓边簪花的年轻女子,手捧酥油供灯对着殿中金身喃喃许愿。
他踮着脚往人群里来回扫了几圈,却没有看见苏昂……脸上难免露出三分失望。两人在殿外转了半圈,便顺着廊下的阴凉,往殿外种着菩提树的院子走去。
院外的僧人们正值饭点,捧着经卷,步履轻快如云,唯有大雄宝殿前的菩提树下,围聚着十来名信众。有几位香客站在树荫下,正与一位白衣僧人交谈着。
那僧人着一身白色丝麻僧袍,手中捻着串盘得发红的牦牛骨老念珠,正低头与前排一位老妪说着什么。穆风眠离得远,听不清谈话的具体字句,只瞧见他神色温和,围坐的信众们频频点头,有老妪听完还抬手擦了擦眼角,面露释然。
穆风眠目光扫过那僧人时突然顿住,拉了拉朵兰攸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讶异:“是他!”
朵兰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隔着几丈远,僧人容色瞧不真切,只隐约见他眉眼低垂,指尖捻着念珠,正耐心回应着信众的问询。
“他?……哪位?”朵兰攸一时没想起这位穆风眠说过的僧人。
“就是我们刚到磐安城那日,我跟你提过的、在城西瀑布潭边和苏冕对弈的僧人啊!”穆风眠解释着,“当时我还上前问路呢。”
两人说话间,围在白衣僧人身边的信众已陆续散去。他刚要转身回殿,忽然抬手捂住嘴,身子猛地弓起,扶着身旁的菩提树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这么厉害,怕是旧疾犯了。”穆风眠当即皱眉,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朵兰攸目光沉了沉,颔首道:“过去看看。”
穆风眠快步跟上,伸手轻轻扶住白衣僧人的胳膊,语气关切:“师父,您没事吧?”
“旧疾而已,不打紧的。”白衣僧人缓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咳嗽,站起身抬眼时,穆风眠和朵兰攸才算近距离看清他的面容——桃花眼,睫毛很长,五官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漂亮,只是唇色泛着一层浅白。
看清穆风眠的面容后,他声音透着一股亲和:“多谢施主,贫僧寂照。施主……找到多吉大人了?”
“找到了。师父您还记得我?”穆风眠有点开心,先扶着他往旁边的石凳坐下,又快步取来寺里待客的粗陶茶盏,朵兰攸则解下水囊,往茶盏里倒了些水递过去。
寂照接过茶盏饮了口,刚放下茶盏准备开口,目光扫过朵兰攸戴着的皮质手套,以及那顶完全遮住面容的帷帽……捻着佛珠的动作微顿了顿。
他很快敛去异样,温和问道:“二位施主今日来寺中,是为进香?”
穆风眠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他总不能说自己特意是来’偶遇‘苏昂的吧? 听起来像个变态啊。
“寂照师父,我们是听多吉大人说鼓秀寺风光旖旎,特意来踏秋的。”
他眼神往周围扫了圈,嘴上顺口胡诌道:“刚看几位香客跟您聊完都似有所悟,我忽然想起件事……我跑江湖时总听人说‘快意恩仇’,可真遇上难缠的仇怨,就算报了也堵得慌,半点不舒坦……这算不算您说的执念啊?”
朵兰攸待穆风眠问完,才在石凳另一侧从容坐下,“晚辈亦有一事想向师父请教。”
寂照闻言莞尔挤出个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捻着牦牛骨珠的力度不自觉重了些,“小施主这问,倒是戳中了世人常犯的痴念。佛法里讲‘怨憎会苦’,越是攥着‘仇’不放,越容易被它缠住。就像山间的葛藤,你越扯,它缠得越死;若肯松手转身,它自会在时光里枯败。”
他喉间泛起痒意,仓促间压下咳意,声音沉了些:“只是这‘松手’二字,说时轻飘,要真放下刻进骨血的过往,哪有那么容易。”
寂照转而看向朵兰攸,“不知这位施主有何困惑?”
朵兰攸垂着骨瞳,轻声问:“若身非肉身,魂归旧处,算不算‘偷生’?”
他死而复生,既非活人,亦非阴物,不知道自己这样不人不鬼的到底算什么。
寂照目光沉静,缓缓道:“施主可知‘皮囊’二字?昔日佛陀舍身饲虎,非为皮囊之存,乃为慈悲之心。既存正念,行正道,纵有形骸之异……亦非偷生。世人多困于皮囊色相,却难能见得本心。”
“本心?”朵兰攸骨瞳微动。
“是。”寂照点头捻动念珠,缓缓道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所谓‘相’,便是世人眼中的形骸、境遇、得失种种表象,有人执着于皮囊美丑,有人困于境遇顺逆……总将这些外在表象当作真实本质,便是‘着相’。而本心才是立身根本,守住本心方能在诸相中不迷不乱,行止有依。”
穆风眠听得似懂非懂,却也觉得心头敞亮了些:“师父是说,不管是报之前的仇怨,还是做别的事,只要守住本心,就不算做错?”
“正是。”寂照失笑,“佛法不在庙堂,不在经卷,而在人心……二位施主若对佛法感兴趣,我房中有几本《金刚经》的注解,浅显易懂,可与你们说说。”
朵兰攸起身拱手,眼中的沉郁散去不少:“多谢师父点化,已解我心中大惑。今日叨扰已久,不敢再耽误您休息,改日再来请教。”
穆风眠也连忙起身行礼:“谢谢寂照师父!我们下次再来听您讲法!”
寂照颔首,望着两人转身离去的背影,方才脸上硬的挤出笑意渐渐敛去。他控制不住捂着嘴低头咳了几声,掌心移开,苍白的唇间竟沁出一丝血红。他拿出帕子擦了擦,抬眼望向殿中的神像,日光刺眼,他逆着光背过身去。
“阿弥陀佛。”
……
出了鼓秀寺已是午后,山门前的石阶被晒得发烫,穆风眠踢了踢脚下的碎石,挠挠头道:“本来就是来碰运气的,没遇上也正常……苏昂总不能天天泡在寺里。”
朵兰攸轻轻拂去袖上沾着的松针,“多吉说他常去仁姝的胭脂铺打转,我们不如去铺中探探,要帮他追姑娘,总得先摸清姑娘的喜好。”
“你说的有理。我都差点把问姑娘喜好这件事给忘了。”
两人顺着山脚下的石板路往城里走,沿途的摊贩正经营得热闹,裹着酥油糌粑的木盒敞着摆在案头,每家茶馆的铜壶都在煮着酥油茶,飘出咸而香醇的奶香,老妇人们坐在路边卷着羊毛线。
多吉口中那家名为“点绛唇”的胭脂铺坐落在城南的一条街上,青绿色的匾额,门前挂着暗纹提花的粉色纱帘,窗台上还摆着几盆深浅不一的粉色月季。
刚推开门,甜腻的脂粉香气便扑面而来。几排梨木柜台上,漆木盒与青瓷小瓶摆得齐整,墙角铜炉里焚着红檀香,倒把脂粉气熏得清淡了不少。
铺子里的陈设一目了然,柜台内侧的窗边坐着位女子,正低头看书,乌发在脑侧挽成小髻,簪着支嵌绿松石的银簪,淡紫色短衫外罩了件白色的银狐毛坎肩,正是掌柜仁姝。
柜前站着的女伙计穿一身宝蓝色织锦短袄,领口绣着七宝吉祥图纹,见两人进来——还是两个身姿挺拔的男子!她眼睛瞬间亮了,理了理裙摆就迎上来。
她脸上堆着热情的笑:“两位公子可是给心上人挑胭脂?我们铺里有新制的‘红花明霞’色,还有招牌的‘重瓣玫瑰膏’,涂着润得很,都是姑娘们最喜爱的。”
说着就捧出个黑檀木托盘,上面摆着七八个青瓷小盒与竹制脂盒,盒盖都绘着几朵小巧的花卉纹样,有芍药、紫藤、青杏……
那些盒子挨个打开,胭脂深深浅浅的红色,或浓烈、或娇俏,连旁边配的漆木胭脂盒都嵌着细碎螺钿与鲍贝,瞧着就精致。
穆风眠低头扫了眼托盘里的盒子,心里暗叹怪不得姑娘们都爱往胭脂铺子里跑,这些盒子雕绘得如此精巧,光是看着就叫人想收着了。
她凑到穆风眠跟前,夹起个盒装的柿子色口脂,“公子您看这盒‘年年好柿’,暖调的正红,涂在唇上艳而不妖,最能衬姑娘肤白。”
见穆风眠一脸茫然没应声,女伙计又拎起盒偏紫调的开始介绍:“要是想雅致些,就选这个月新色‘干枯海棠’,妆感淡,却最显气色,主打一个有妆似无妆,姑娘家都爱这种清清爽爽的!”
穆风眠听得脑子发懵,正琢磨着怎么脱身好去跟仁姝搭话,那两盒精致的口脂就已经塞进了他手里。他捧着小巧的瓷盒,面色发红,慌里慌张地朝朵兰攸递去求助的眼色。
朵兰攸原是在看墙上挂的胭脂色谱,见他这模样,忍笑轻咳一声,朝仁姝的方向极轻地偏了偏头——那是让他直接去找掌柜搭话的意思。
“公子您别害羞呀。”女伙计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又拿起一盒橙粉色胭脂往他手里塞,“咱们家还有配套的胭脂膏,打在脸上就像洒了层夕阳余晖……您看看这粉质,比别家铺子的细腻多了,延展性也好,保准您的心上人喜欢!”
穆风眠被她缠得没法,尴尬笑着往后缩了缩,把手里的小罐子放回托盘上:“谢谢姑娘,其实我们就是……就是来逛逛。”
(注:1在藏传佛教中,“寂忿”是本尊的一种重要形相,常与“寂静”、“忿怒”并列,共同构成三类基本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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