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料了?
贫僧煮酒 · 3603 字 · 约 9 分钟
礼拜一早上,陈衡还没进库房的门,就被老周堵在了门口。
“今天别看图纸了。”
“怎么了?”
老周烟袋锅子往东边一指。“一车间那几个老家伙要见你。”
“见我干嘛?”
“切磋切磋。他们原话。”
陈衡没动。“我跟他们切磋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老周蹲在门槛上,吧嗒了一口烟,“不去也行。但那几个人你躲不过去,今天不见明天还来。你爸的面子也搁在里头。”
陈衡想了两秒。“谁?”
“赵长海,蒋玉明,胡万良。”
三个名字。陈衡一个都没见过,但每个名字他都听陈德厚在饭桌上提过。赵长海是一车间车工班长,七级工,五八年进厂的省劳模。蒋玉明是四车间的磨工,据说一只手能把外圆磨的进刀量控制在一道以内——一道是零点零一毫米。胡万良最奇,工具车间干了三十年模具,退休又被返聘回来,全厂没人说得清他到底几级,只知道最难的活都找他。
这三个人要见一个十六岁的初中毕业生。
传出去挺滑稽的。但陈衡知道这事不滑稽。厂里这种地方,技术就是脸面。一个半大孩子把报废机器修到超出厂标准,这事传了一个周末,不管传成什么版本,对这几个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来说,不亲眼看看总归是不踏实的。
也不是挑事。就是想看看真假。
八点半,陈衡跟着老周到了一车间。
一车间的门开着,里面十几台车床一字排开,靠墙那台c620已经转起来了,切削液的味道飘出来。赵长海站在车间中间的过道上,背着手。六十一了,头发花白,但腰板直得像根铁棍。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用松紧带扎着,露出两只青筋暴突的大手。
蒋玉明在他左边,五十六,个头不高,圆脸,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挺和气。
胡万良在右边,最矮,最瘦,一双手跟鸡爪子似的,手指头上全是老茧和细小的疤。
三个人看见陈衡进来。
赵长海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半旧的白衬衫,球鞋,袖口挽着,右手虎口上那块茧清清楚楚。
“你就是陈德厚家的?”
“嗯。”
“听说你把Z35修到比出厂还好了?”
“马工测的数据。”
赵长海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张图纸,递过来。
“认识不?”
陈衡接过来看了一眼。一根偏心轴,材料45号钢,总长一百二十毫米,两端同心,中间有一段偏心量三毫米的偏心段。偏心段的公差标的是正负零点零一五。表面粗糙度Ra0.8。
不算简单的活。偏心车削对装夹要求高,偏心量要靠四爪卡盘找正,找不准,车出来就是废品。公差正负零点零一五,加上Ra0.8的表面粗糙度,得精车加抛光,步骤少不了。
“认识。”陈衡把图纸放在台面上。
“干得了?”
“料呢?”
赵长海愣了一下。他预备着陈衡会客气两句,推让一番。没想到这孩子直接问料在哪。
“旁边,切好了。”
工作台上搁着一根截好的45号钢棒料,直径四十,长度一百五。陈衡拿起来掂了掂,手指在端面上摸了一下。
“用哪台车?”
赵长海指了指靠窗那台c616。
陈衡走过去看了看机床。c616普通车床,不新也不算太旧。他拍了一下刀架,手动摇了一下溜板,感受了一下丝杠的阻尼。然后打开床头箱上面的盖子往里看了一眼。
赵长海皱了下眉。“你看什么?”
“看主轴间隙。”陈衡把盖子合上,“这台车主轴轴承有点松,高速转的时候可能会跳。我用低转速精车,问题不大。”
赵长海没吭声。他扭头跟蒋玉明对了一个眼神。那台c616的主轴轴承确实该调了,上个月他自己用的时候就发现了,报了维修单还没排上。
陈衡装卡。
四爪卡盘找正偏心量是个细活。他先把棒料夹上去,用划针盘找到中心基准线,然后松两个爪子,紧两个爪子,一点一点往偏心方向挪。百分表搁在棒料上,表针跟着走。
他调得不快,但每一下都有数。松多少紧多少,心里算着走。调了大概四分钟,百分表归零。
“偏心量三毫米,正。”他自己报了个数。
蒋玉明走到跟前看了一眼百分表,没说话。
开机。主轴转起来。陈衡选了四百转,先粗车外圆,把偏心段的大余量啃掉。走刀声哗啦哗啦响,铁屑往外飞,弧线的,发蓝。他左手控制溜板手轮,右手控制进刀,两只手的配合很稳。
粗车完了,换精车刀。转速降到两百。进刀量收到零点零五。走了两遍,停车,拿千分尺量。
“三十四点零三。”
还有零点零三的余量。他又走了一刀,这一刀进刀量零点零一五。千分尺再量。
“三十四点零一五。差零点零一五到尺寸。”
最后一刀。进刀量零点零一五。走完,停车。千分尺卡上去。
“三十四。整。”
从装卡到最后一刀,二十三分钟。
赵长海把千分尺拿过去,自己量了一遍。表面粗糙度他没带对比样块,用指甲盖横着划了一下。
光。滑得指甲盖打滑。
他把偏心轴放在工作台上,没表态。
“第二个。”
第二个是蒋玉明出的题。梯形螺纹。
tr36x6,也就是公称直径三十六,导程六毫米的梯形螺纹。长度六十毫米。牙型半角三十度,中径公差h6。
这活比偏心轴难一档。梯形螺纹的牙型是等腰梯形,不是三角形,车刀的刃磨角度和装刀位置都有讲究。导程大,吃刀深,分层车削的次数和每次的进刀量得算准了,不然容易扎刀或者震纹。中径公差走h6,那是精级配合的要求。
蒋玉明把图纸递给陈衡的时候,多说了一句:“不急,你慢慢来。”
陈衡看了图纸,直接去磨刀。
他在砂轮机前面站了五分钟,磨了一把梯形螺纹车刀。左右两刃对称,刀尖宽度磨到三毫米。磨完用角度样板比了一下,三十度,正。
蒋玉明从始至终站在砂轮机旁边看。这孩子磨刀的手法不花哨,但角度吃得准。一个十六岁的人,磨刀能磨到这个水平,光靠书本上学是学不来的。得练。得磨废几十把刀才能练出来。
装刀,对刀。陈衡把车刀装上刀架,用刀尖对准棒料中心高度。歪了一点,他用垫片垫了一下,用试切法确认了对刀位置。
梯形螺纹分层车削。第一刀走直进法,啃掉大部分余量。第二刀开始左右借刀,一刀修左面,一刀修右面,交替着来。
车间里那台c616的声音变了——梯形螺纹车削时丝杠的传动声和普通车削不一样,带着一种均匀的节奏感。
陈衡两只手稳得很。
梯形螺纹车削最怕的是扎刀,导程六毫米,切深将近三毫米,到了精车阶段一刀下去歪了零点零几,牙型就毁了。但他每一刀的进刀量控制得死死的。进了就是进了,收了就是收了,手轮不多转也不少转。
车了十一刀。停车。
螺纹环规拧上去。
陈衡拧了两圈。松紧合适,通规通,止规止。
他把工件卸下来,放在工作台上。
蒋玉明拿起来看了。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牙型齐整,齿面光洁,没有一道震纹。他用指甲盖抠了一下螺纹根部——根部的圆角过渡光滑,没有毛刺。
蒋玉明放下工件。看了赵长海一眼。赵长海面无表情。
胡万良一直没说话。从陈衡进车间到现在,他就靠在墙边,两手揣在兜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第三个。”赵长海说。
胡万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手画了一个图形。
一个R规。也叫圆弧样板。
半径R5,允许公差正负零点零零五毫米。
零点零零五。五个微米。
老周在旁边听到这个数的时候,烟袋锅子差点没叼住。
R规是检验圆弧用的量具,精度要求极高。一般厂子做R规都是用专用磨床或者光学曲线磨,手工做的话得靠钳工的锉削和研磨。正负五微米的公差,相当于头发丝直径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陈衡看了那张皱巴巴的纸片。没马上说话。
“这个得用钳工的法子做。”他说。
“随你用什么法子。”胡万良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涩。“做出来就行。”
陈衡点头。“有油石没有?”
“工具柜里。”
陈衡从工具柜里翻出了几块油石——粗磨的、中磨的、细磨的各一块。又找了一罐研磨膏。然后他去材料架上挑了一块t10工具钢的小料,大概三十毫米见方。
先是锉。用平锉把料的外形整出来,留出研磨余量。
然后上车床,用成形车刀粗车出R5的圆弧轮廓。
粗车完了,卸下来,回钳工台。
接下来的活全靠手。
陈衡把工件夹在虎钳上,拿起细油石,开始一点一点地研。
研磨这种活看着不起眼。就是一块油石在金属面上来回蹭。但门道全在手感上。力道大了,磨过了。力道小了,磨不到。方向偏了,弧面就不圆了。
陈衡的右手握着油石,左手扶着工件。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是短行程,弧线轨迹跟着R5的理论弧面走。
研了大概十分钟。换了一块更细的油石。
又研了十分钟。上研磨膏。
车间里安静下来了。开始那台c620什么时候停的,没人注意。操作c620的那个年轻工人也围过来了,站在后面踮着脚看。
陈衡研了将近四十分钟。
他停下来。从工具柜里找到一个R规对比样板——厂里现成的,R5的。他把自己磨的那块和样板对在一起,对着光看。
两条弧线之间没有可见的光隙。
他放下样板。“有投影仪没有?”
“二楼有一台。”蒋玉明说。
“得上投影仪看偏差。肉眼看不出来了。”
胡万良走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块黄铜做的R规,磨得光可鉴人。这是他自己做的,用了十几年了,当标准件使。
他把陈衡磨的那块和自己那块对在一起。对着窗户,眯着眼看。
弧面贴合。
他又翻过来,从另一个方向对了一遍。
还是贴合。
胡万良把两块R规攥在手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魂穿70年代,植物人到军工大佬》第 36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贫僧煮酒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