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聋老太太的关系活动
德玛西亚的牛 · 5077 字 · 约 12 分钟
易中海被带走的第三天,聋老太太拄着拐杖出了四合院的大门。
她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南锣鼓巷的石板路上还泛着露水的气味,巷口烧饼铺的炉子还没生起来。聋老太太穿着一件靛青色的大襟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髻上别着一根银簪子——那是她压箱底的首饰,平时舍不得戴。今天戴上了。
拐杖一下一下地敲着石板路,咯噔,咯噔,咯噔。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她先去了街道办。
南锣鼓巷街道办事处的门还没开,聋老太太就站在门口等。晨风吹过来,把她棉袄的下摆吹得一掀一掀的。她拄着拐杖站得笔直,背脊一点不弯,像一棵老树桩子扎在地里。
七点半,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来开门,看见聋老太太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老太太,您这么早?”
“我找王主任。”聋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你跟他说,南锣鼓巷四号院的老孟太太来了。”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他认识聋老太太——在这一片,不认识的恐怕没几个。南锣鼓巷四号院的老孟太太,当年给八路军送过盐、藏过伤员,街道上开大会的时候,她坐在主席台边上,比一般干部还有几分薄面。
“王主任还没来呢,您先进来坐。”
聋老太太没动。“我等。”
等了大约一壶茶的工夫,王主任来了。他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飞鸽牌自行车,车后座上夹着一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远远看见站在街道办门口的聋老太太,他脚下一顿,车子歪了歪,差点没稳住。
“孟妈妈,”王主任赶紧支好自行车,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您怎么在这儿站着?这天儿多冷啊,快进屋快进屋。”
聋老太太这才动了。拐杖敲着水泥地,跟着王主任进了街道办的门。
王主任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木办公桌,两把木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四九市区划图、一面锦旗,锦旗上写着“为人民服务”四个红字。桌上堆着文件,搪瓷茶缸里的茶水已经凉了,上面漂着一层油光。
王主任把聋老太太让到椅子上坐下,亲自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杯子,没喝,搁在膝盖上。
“孟妈妈,您这是?”
“王主任,”聋老太太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多大关系的事,“易中海的事,你听说了吧。”
王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当然听说了。易中海被抓那天,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南锣鼓巷。四合院里当众带走一个人,这种消息捂都捂不住。更何况易中海的身份——轧钢厂六级钳工,南锣鼓巷四号院一大爷,在街道上有名有姓的人物。
“听说了。”王主任点点头,没多说。
“中海这孩子,是老婆子看着长大的。”聋老太太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水,嘴唇碰了碰缸子边沿,又放下了,“他这回犯的事——跟何大清有关系,跟保定那边的一个寡妇也有关系。具体是什么,老婆子也不全清楚。但我想着,院子里的事,按理说该先在院子里解决。闹到公安局去,闹到法院去——这是多大的事?”
王主任没接话。
“你是街道办主任,”聋老太太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不软不硬的东西,“南锣鼓巷的事,你说话是有分量的。你看能不能跟上面说一声,这事——先别急着定性。中海这些年,在院里没功劳也有苦劳。他当一大爷,院里谁家闹矛盾不是他出面调解的?谁家有困难不是他出头解决的?他是做错了事,但人不至于就这么毁了。”
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孟妈妈,”他说,声音压得不高,“这事——不是我说话好不好使的问题。易中海的案子,是刑事案件。保定那边通报过来的,白纸黑字。教唆遗弃、设局仙人跳——都是有证据的。不是我说一句‘院里的事院里解决’就能解决的。您明白吗?”
聋老太太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收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
“刑事不刑事的,”她的声音还是不急不缓,“说到底,还不就是人和人之间的事?何大清自己不检点,能全怪中海?再说了,何家那孩子——何雨柱——他才多大?一个十六岁的娃娃,他能懂什么?他跑到保定去闹,还不是一时气头上?等气消了,话说开了,这事未必不能私了。院子里的纠纷,私了的多了去了。”
“孟妈妈,”王主任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您说的是普通的院子纠纷。打架、骂人、推推搡搡——那是可以调解。但易中海这事,性质已经定了。不是我不愿意帮忙,是帮不了。您老在街道上这么多年,这里头的门道您比我清楚。”
聋老太太不说话了。
她端着搪瓷缸子,就着缸子边沿慢慢地喝了一口水,喝得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想什么事。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窗户外头有人在扫地,竹扫帚刷过水泥地,沙啦沙啦的。
“那行,”聋老太太把搪瓷缸子搁回桌子上,撑着拐杖站起来,“王主任你忙,老婆子不耽误你的工夫。”
王主任站起来送她,帮她拉开了办公室的门。聋老太太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王主任,”她说,“你在街道上也干了不少年了。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中海这事,我这把老骨头是管不了多少——但我这张老脸还在。回头你见了上面的人,帮我说一句,能不能从轻发落。”
王主任轻轻叹了口气。“孟妈妈,您慢走。”
聋老太太出了街道办,拐杖咯噔咯噔地敲着水泥台阶。她没有回四合院,而是沿着南锣鼓巷往南走。
第二个地方,是区里的民政科。
区民政科在南锣鼓巷南口一栋灰色的小楼里,楼是民国年间盖的,砖缝里长着青苔,窗户框上的绿漆剥落了不少。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爬了两层楼梯,拐杖头在每级台阶上都敲一声,咯噔,咯噔,咯噔。
民政科的姚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认识聋老太太——解放前他在南锣鼓巷做过地下工作,聋老太太当年掩护过他。
“孟妈妈,”姚科长起身扶她坐下,态度比王主任还多了两分热乎,“您老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人带个话就行了。”
聋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把拐杖靠在腿边。
“小姚,”她叫得很亲,亲得像是叫自己家的晚辈,“老太太今天是来求你一件事。”
“您说。”
“易中海——南锣鼓巷四号院的易中海。他是老太太看着长大的,跟半个儿子差不多。”聋老太太说,“他这回犯了事,老太太不替他辩解。错了就是错了。但是——他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他就是起了歪心思,办了糊涂事。你看能不能帮他说句话,别判太重。”
姚科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孟妈妈,易中海的案子——”
“老太太知道,知道是刑事案件。”聋老太太摆摆手,打断了他,“老太太不懂法,但老太太懂人情。易中海这个人,他不坏。他是个老实人,一时糊涂。把他关几年,他的家怎么办?他媳妇怎么办?一大妈那个样子你也见过,离了易中海,她活不下去。”
姚科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擦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戴上。
“孟妈妈,这事儿我帮您问问。”他说,“但您得有个心理准备。不是我不肯帮忙——是这事儿牵涉的已经不是院内纠纷了。保定那边的案子,跨了市,惊动了公安系统。就算区里想从轻,也要看保定那边的口风。”
“那就先问问。”聋老太太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得理不让人的劲儿,“问到了准话,老太太再来。”
姚科长苦笑了一下。“行,您老放心,我记在心上了。”
聋老太太出了区民政科的小楼,站在街边喘了口气。初冬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几缕灰白的头发吹散了。她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拄着拐杖继续走。
第三个地方——是市公安局的一位熟人。
这个人姓马,是聋老太太已故丈夫的远房亲戚,在市公安局做个不大不小的科长。聋老太太找到他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马科长正端着搪瓷饭缸子准备去食堂打饭,在走廊上被聋老太太堵了个正着。
“婶子?”马科长一愣,“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找你。”聋老太太直截了当,“易中海的案子在你们这儿吧?你帮婶子打听打听。”
马科长左右看了看,走廊上还有别的公安在走来走去。他把聋老太太让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压低了声音。
“婶子,这案子不是我们主办的。人是保定那边抓的,通报到四九,我们只是协助。真正的审讯、定性、量刑——那都是保定方面的事。我们插不上手。”
“你就帮婶子问问,”聋老太太说,“能说上话就说,说不上话——至少问清楚,到底会怎么判。”
马科长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帮您问问。但婶子——我得跟您说句实话。易中海这事,是他自己作的。我听保定那边的同行提了一嘴,他设的那个局,从头到尾都是有预谋的。白寡妇是他找的,何大清是他推过去的。这不是一时糊涂——这是蓄意为之。想判轻,不容易。”
聋老太太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容易,”她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不容易又不是不行。”
马科长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行,”他说,“我帮您打听。”
聋老太太点了点头,转过身,拐杖咯噔咯噔地敲着走廊的水泥地,一步一步往外走。
回到南锣鼓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的房顶上,把四合院的灰瓦照得泛了金光。聋老太太推开院门,院里静悄悄的。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戳在半空,几只麻雀在枝丫间跳来跳去。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东厢房的方向。一大妈家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帘子拉得密不透风。这几天一大妈都没出过门,只在早晨院子里没人的时候,出来打一壶水,又赶紧缩回去。
聋老太太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进了自己的屋子。
她坐在床沿上,把拐杖靠在墙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几样东西: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她和已故的老头子并肩坐着,身后站着一双儿女——都牺牲了;几张存折,用旧报纸包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张纸条,上面写着电话号码和名字,都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人情。
聋老太太把纸条一张一张摊开在膝盖上,用指头点着数了一遍。姚科长——问过了。马科长——答允了。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区法院的,另一个是轧钢厂工会的。这两个人,她明天去。
她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布袋子里,把布袋子又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聋老太太听得分明。
“听说了没有?易中海那事——”
“可不嘛,一大爷被抓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
“这以后院里可怎么管哟……”
聋老太太闭上眼睛。她不怕这些闲言碎语。南锣鼓巷四号院几十年风风雨雨,她什么没见过?易中海是她选中的人——她选中的人,不能就这么完了。
第二天一早,聋老太太又拄着拐杖出了门。
区法院的郑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法官,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不急不躁。他听聋老太太说完来意,沉吟了好一会儿。
“老太太,”他说,“您说的这些话,我听到了。但法院判案子,凭的是证据,不是人情。易中海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他本人也已经认罪了——这一点,您应该知道。”
聋老太太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摩挲着。
“认了罪,”她说,“那就能从宽处理。不是有句话叫什么——坦白从宽吗?”
郑庭长的嘴角动了动。“老太太,坦白从宽不是这么用的。从宽不等于不判。从宽不等于放人。易中海的罪行,量刑起点就在十年以上。就算有坦白情节,也不可能减到您期望的那个程度。”
聋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十年以上?”她的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像一把沙子被风吹散了,“中海今年四十七了……出来的时候,快六十了。他的家呢?他媳妇等得了那么久吗?”
郑庭长没说话。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拐杖在法院的瓷砖地面上敲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郑庭长。
“老郑,”她说,“老婆子这张老脸——能多减几年,就多减几年。就当我求你。”
没等郑庭长回答,她拉开门走了。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打在台阶上,把她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影子,看着自己弯了的背脊,看着手里那根油亮的拐杖。
她想起易中海刚当上管事一大爷那年,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搓着手,红着脸,像个被长辈夸了的孩子。她跟他说,中海,一号院就交给你了。你好好干,有老太太在,没人敢为难你。
现在,她老了。
能帮她的人,一个一个都调走了、退休了、不管事了。能找到的门路,一条一条都在收窄。她在南锣鼓巷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觉得这张老脸——好像快不够用了。
但她还没认输。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下台阶,朝轧钢厂的方向走去。咯噔,咯噔,咯噔——拐杖敲着人行道上的方砖,一声接一声,像一座老钟不紧不慢地走着。
还有一条路。
轧钢厂工会的老方,欠她一个人情。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老方的女儿难产,是聋老太太守着守了一天一夜,把人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这个人情,老方记了二十年。今天该还了。
聋老太太攥紧了拐杖头。
人情这种东西,攒了一辈子,就是留着这个时候用的。
用完了——就没了。
但她不在乎。中海不能毁。四合院不能散。她辛辛苦苦维持了大半辈子的局面,不能就这么塌了。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她灰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聋老太太没理会,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拐杖敲在地上的声音,在狭窄的胡同里回荡,咯噔,咯噔,咯噔——
像有人在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写的是,还没完。
《四合院之送何大清去坐牢》第 31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德玛西亚的牛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