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无籍魂该不该留
云倾书 · 8750 字 · 约 21 分钟
主卷上的金字落下时,沈照夜掌心猛地一烫。
【第三问:无籍魂该不该留?】
这一问,比前两问更安静。
第一问落下时,问的是青岚宗有没有资格说话。
第二问落下时,问的是谢无恙该不该死。
而第三问,问的是沈照夜这个人,能不能继续站在这里。
无籍魂。
该不该留。
这几个字没有“死”字,却比死字更阴冷。
因为死,是明刀。
留不留,是把人放在秤上称。
好像他不是一个活人。
而是一件来源不明、用途不清、风险待估的东西。
可以暂存。
可以封禁。
可以交由天律院补录。
也可以被拿走。
旁听席上的目光瞬间换了方向。
刚刚所有人还在看谢无恙。
看这个十年来被命债压住的逆命者,竟然当众从死罪里被撬出一线生机。
可现在,他们都看向沈照夜。
这个青岚宗最小的弟子。
无籍后天入名者。
问名桥上照罪碑曾试图给他写下“无籍异魂”。
问心室里裴玄知曾问他:
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沈照夜站在问心台上,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冷。
不是怕。
是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拆开的冷。
像所有人都想知道,他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从哪里来。
为何无籍。
为何能窥见命数。
为何能一次又一次提前发现死局。
为何他看不见自己的未来,也看不见谢无恙的剧本。
这些问题,沈照夜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可他不能因为自己不知道,就允许别人把“不知道”写成罪。
谢无恙的竹椅在他身旁轻轻动了一下。
沈照夜没有回头,却知道大师兄看着他。
陆青檀也往前半步,账册已经翻到《凡籍安置规》。
温扶摇指尖扣着银针。
贺云舟握着剑鞘,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顾怀山站在青岚宗最前方,掌门令微微亮起。
他们都没有说话。
因为这一问,沈照夜必须先自己接。
裴玄知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
“沈照夜。”
“你可知,天律院为何单独设此问?”
沈照夜抬头。
“因为你们想问我。”
裴玄知微微一笑。
“不是想问你。”
“是不得不问你。”
他抬笔,主卷上浮出一行行字。
【沈照夜。】
【青岚宗小弟子。】
【入宗前命籍空白。】
【魂源不可查。】
【疑似后天入名。】
【多次提前窥见命劫。】
【能力来源不明。】
【原身去向不明。】
【是否夺舍,尚未完全排除。】
最后一行浮出来时,问心台四周瞬间安静。
夺舍。
这个词一出现,旁听席上不少人的眼神立刻变了。
无籍尚可补籍。
异魂尚可查源。
但夺舍不同。
夺舍是大忌。
若一个外来魂魄吞掉原身,占据身份,混入宗门,那无论他救过多少人,都绕不过最初那一条命。
裴玄知没有一上来就说沈照夜有罪。
他只把“原身去向不明”摆出来。
把“夺舍尚未完全排除”摆出来。
然后让所有人自己去想。
这比直接定罪更狠。
沈照夜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刀会来。
问心室里,裴玄知就已经问过。
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那时有问心灯,有谢无恙,有青岚宗众生纹。
可今日,是问心台。
旁听席上坐着中州各宗。
命籍司、内笔阁、公证司、丹塔、剑阁,都在看。
裴玄知要让他在所有人面前,再次面对这个问题。
裴玄知问:
“沈照夜。”
“你入青岚宗之前,命籍何在?”
沈照夜道:
“不知。”
“魂源何处?”
“不知。”
“原沈照夜魂魄去向?”
“不知。”
“你为何能提前窥见命劫?”
“自保之法,不便公开。”
“能力从何而来?”
“不便公开。”
裴玄知看着他。
“你看。”
“关键问题,你一概不知。”
沈照夜点头。
“对。”
旁听席里有人低声议论。
“不知也能答得这么理直气壮?”
“无籍魂源不明,确实危险。”
“若真是夺舍,总不能因为他救过人就算了吧?”
“但问名桥上好像已经查过无夺舍证据。”
“查过不等于完全排除。”
裴玄知继续道:
“天律院并非要因无籍而定你罪。”
“这一点,问名桥已有争议。”
“今日第三问,也不是问你是否有罪。”
“而是问——”
他抬眼,声音缓缓压下。
“一个魂源不可查、能力不可查、原身去向不可查、却能屡次干涉命劫之人。”
“该不该继续留在青岚宗。”
“该不该继续接触谢无恙。”
“该不该继续触碰众生纹。”
“该不该继续影响仙盟问责。”
每一句落下,问律柱便亮一分。
这一问不再以“罪名”压他。
而是以“风险”压他。
沈照夜忽然想起问名桥上那一幕。
照罪碑写过:
【存在风险,建议羁押。】
那时谢无恙问了一句:
风险二字,是否就是天律院新的罪名?
如今裴玄知换了一种说法。
他说不是罪。
是留不留。
沈照夜笑了。
很轻。
但问心台上能听见。
裴玄知看着他。
“沈小友笑什么?”
沈照夜抬头。
“笑你们天律院很会换词。”
“问名桥上,照罪碑写风险。”
“现在问心台上,你说该不该留。”
“反正只要不用罪名,就好像可以不用证据。”
裴玄知道:
“风险不需等到造成后果再处置。”
沈照夜点头。
“有道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请问裴巡使。”
“裴氏外巡一脉涉及陈闻礼石片。”
“你父亲裴照衡涉及白鹿镇、赤松岭线索。”
“你本人作为主审,曾递交和议书,要求青岚宗交出石片、停止追查裴氏。”
“这些是不是风险?”
问心台上一静。
旁听席上也安静了片刻。
沈照夜继续道:
“冷桥上三名暗执灭口。”
“天律院至今没查清暗执身份。”
“这是风险吗?”
“旧库乙三七被提前封禁,柜底石片差点被埋。”
“这是风险吗?”
“黑水村洗魂散药粉,案卷写无投药记录。”
“这是风险吗?”
“如果风险就能决定一个人该不该被带走。”
“那裴巡使,你该不该继续坐在主审席?”
裴玄知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问心台四周的空气瞬间绷紧。
陆青檀在旁边轻轻提笔。
孟听澜也抬起了眼。
沈照夜没有退。
他看着裴玄知,一字一句道:
“我承认,我有很多说不清的地方。”
“但说不清,不等于你们可以把我带走。”
“否则,今日该被带走的人,就不止我一个。”
旁听席里,低声议论一下炸开。
“他说得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风险若无边界,谁都有风险。”
“裴玄知避嫌申请虽没过,但确实被加了观证。”
“这少年胆子也太大了,直接问主审该不该留?”
“青岚宗的人怎么都这么敢说?”
贺云舟在旁边低声道:
“小师弟说得好。”
陆青檀小声提醒:
“三师弟,不要每次都捧场。”
贺云舟点头。
“我心里捧。”
沈照夜差点被这一句破功。
裴玄知却没有被激怒。
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沈小友。”
“你很擅长把问题引到别人身上。”
“但第三问,问的是你。”
沈照夜道:
“我没有躲。”
“我只是先把规矩问清楚。”
“如果风险可以替代罪名,我不认。”
“如果留不留要看证据,那就拿证据。”
裴玄知微微颔首。
“好。”
“那便说证据。”
他抬手,主卷上浮现出问心室预审记录。
【问心室预审。】
【问: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答:不知道。】
【问:是否吞噬原身?】
【答:无证据证明。】
【问:为何提前预知命劫?】
【答:自保之法,拒答。】
记录一出,问心台再度安静。
裴玄知道:
“你不能证明自己不是夺舍。”
沈照夜道:
“你也不能证明我是。”
裴玄知道:
“所以才需天律笔补录。”
终于来了。
沈照夜心口一沉。
裴玄知真正要的不是在这里定他死罪。
而是逼他接受天律笔补录。
主卷上,浮现出新的处置建议。
【建议:沈照夜接受天律笔临时补录。】
【补录内容:魂源、命籍、原身因果、能力来源。】
【补录期间,由天律院暂行监管。】
【若拒绝补录,可视为不配合问责,申请暂押审魂。】
谢无恙眼神骤冷。
温扶摇的银针也瞬间亮了。
陆青檀立刻道:
“反对。”
裴玄知看向她。
陆青檀翻开规例册:
“天律笔补录需满足三项条件。”
“一,受录者自愿。”
“二,有明确命籍缺漏需补。”
“三,补录不得涉及强行窥魂、剥离记忆、探查未定罪之私密心念。”
“沈照夜并非天律院犯人。”
“无罪名成立。”
“不得强行补录魂源与能力来源。”
裴玄知道:
“所以主卷写的是建议。”
陆青檀道:
“后面还写拒绝可暂押审魂。”
裴玄知道:
“若其拒绝一切查明方式,天律院自然需考虑风险处置。”
沈照夜听明白了。
这又是熟悉的路数。
先说自愿。
再说建议。
最后说你若不自愿,便是不配合。
然后暂押。
审魂。
补录。
一步一步,把“你可以拒绝”写成“你拒绝就是有问题”。
沈照夜看向主卷上的“天律笔补录”。
他想起陈闻礼被笔禁抹魂。
想起许应白眉心那道金色裂痕。
想起冷桥上三名暗执自毁前,眉心炸开的笔痕。
天律笔。
这个东西,在他们这一路上,从来没有真正干净过。
裴玄知让他接受天律笔补录。
简直就像拿一把还滴着血的刀,说只是替你修指甲。
沈照夜笑了一下。
“不接受。”
裴玄知问:
“理由?”
沈照夜道:
“天律笔不可信。”
这五个字落下,问心台上几乎炸开。
内笔阁席位上,辛照雪眉头狠狠一皱。
不少天律院修士脸色骤变。
天律笔不可信。
这话在天律院问心台上说出来,几乎等于当众打天律院的脸。
裴玄知声音终于沉了几分:
“沈照夜。”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沈照夜道:
“知道。”
“陈闻礼石片显示,十年前有人以天律主笔影痕改写命籍副册。”
“许应白魂中有笔禁。”
“冷桥暗执被金色笔痕抹魂。”
“黑水村药粉里有引命线灰。”
“白鹿镇、赤松岭、黑水村三案,都有命籍归档问题。”
“在这些问题查清之前,你让我把魂源、记忆、能力来源交给天律笔补录。”
“我凭什么信?”
他看向辛照雪。
“辛副阁主。”
“我不是说内笔阁所有人都不可信。”
“但至少此案里,天律笔影已经涉案。”
“涉案之物,不能用来审我。”
辛照雪沉默了。
他想反驳。
可陈闻礼石片就是他亲自验的。
天律主笔影痕,确实出现在十年前命债改写中。
这个事实绕不过去。
孟听澜提笔记录:
“沈照夜拒绝天律笔补录,理由:天律笔影涉案未清。”
裴玄知看向孟听澜。
孟听澜神色不变。
“此理由需记录。”
裴玄知收回目光。
“可你若拒绝补录,如何证明自己无害?”
沈照夜道:
“还是那句话。”
“无害不该由我证明。”
“有害,应由你证明。”
他抬头看向旁听席。
“如果今天我必须证明自己永远无害,才能留下。”
“那在场诸位谁能证明?”
“剑修能证明自己永远不杀错人吗?”
“丹修能证明自己永远不炼错药吗?”
“命籍司能证明自己永远不写错命吗?”
“天律院能证明自己永远不冤枉人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不能。”
“所以规矩才不是让每个人证明自己永远无害。”
“而是在有人真正造成伤害时,拿证据定责。”
“否则,风险就是一张网。”
“谁都能被罩进去。”
旁听席上的议论声再次变了。
这一次,不止小宗门代表神色复杂。
连丹塔、剑阁那边也有人沉默下来。
因为沈照夜说得太直。
今日若无籍魂因不可查而必须交出魂源。
明日剑修的剑心、丹修的秘方、各宗的传承,是不是也可以因“风险”被天律院要求补录?
这是所有人都忌惮的。
陆青檀适时开口:
“青岚宗可提交替代核验方案。”
裴玄知看向她。
“什么方案?”
陆青檀道:
“第一,温扶摇病历可证明沈照夜无夺舍常见魂创、无强占肉身残痕、无吞魂反噬。”
温扶摇上前,将病历副册递出。
“我查过三次。”
“入宗初期一次。”
“七日劫后一次。”
“问心室预审后一次。”
“他魂魄与肉身契合度不属于强行夺舍。”
丹塔席位上,一名医修问:
“温姑娘,你本身也是待审人,你的病历如何自证可信?”
温扶摇看向他。
“丹塔可以复核。”
那名医修一顿。
温扶摇继续道:
“但只复核魂肉契合与夺舍残痕。”
“不得探魂源。”
“不得看记忆。”
“不得以药骨名义顺手查我。”
丹塔席位:“……”
沈照夜差点想笑。
四师姐防得很全。
紫袍丹修沉声道:
“丹塔可复核夺舍残痕。”
孟听澜记录。
陆青檀继续道:
“第二,问名桥记录可证明,沈照夜已后天入名青岚宗。”
主卷浮现问名桥记录。
【沈照夜,青岚宗小弟子,后天入名,待审。】
陆青檀道:
“待审,不等于剥离。”
“后天入名,说明青岚宗因果已承认其弟子身份。”
“天律院若否定后天入名,应先证明此入名违法。”
裴玄知道:
“后天入名本就罕见。”
陆青檀道:
“罕见不等于违法。”
“请主审明确青岚宗为无籍者立后天根,违反哪条仙盟规例。”
裴玄知沉默一息。
沈照夜心里微微松了一点。
这就是二师姐的强项。
罕见。
异常。
不合常理。
这些都不是违法。
裴玄知越想用含糊词压人,陆青檀越能把他逼回规例。
陆青檀继续道:
“第三,青岚宗可接受公证司监督下的行为核验。”
“即查沈照夜入宗以来是否有伤人、夺舍、吞魂、泄露宗门命籍、勾连邪祟等行为。”
“若无,不得以魂源不可查为由暂押审魂。”
孟听澜点头。
“此替代方案合理。”
裴玄知看着陆青檀。
“陆姑娘真是准备周全。”
陆青檀微笑。
“裴巡使问得周全,我们只好答得周全。”
主卷光芒微微晃动。
显然,陆青檀提出的替代核验方案已被问心台规则接纳。
裴玄知没有继续追陆青檀。
他看向沈照夜。
“沈小友。”
“你入宗以来,多次窥见命劫。”
“若不公开能力来源,天律院无法判断你是否会再次扰乱命数。”
沈照夜道:
“我可以不公开来源。”
“但可以公开结果。”
裴玄知微微眯眼。
“结果?”
沈照夜转身,面向问心台。
“我入青岚宗后,第一次看见的是贺云舟死局。”
贺云舟一怔。
沈照夜继续道:
“若我不说,他会在黑风林被妖邪吞心。”
“我说了。”
“他活了。”
“第二次,是哭门童丫丫死局。”
“若我不说,她会被邪祟拖进门里。”
“我说了。”
“她活了。”
“后来落桃谷邪修夜袭,外门弟子本该死很多。”
“我说了。”
“他们活了。”
“七日命债,青岚宗本该灭。”
“我说了。”
“青岚宗活了。”
“落霞渡韩阿水本该断魂。”
“我说了。”
“他活了。”
“冷桥许应白本该失踪。”
“我说了。”
“他活了。”
“白鹿镇赵清辞本该继续恨错。”
“我们查了。”
“她开始问对人。”
他停了一下,声音很清楚:
“裴巡使。”
“你说我干涉命数。”
“我承认。”
“但目前为止,我干涉出的结果,是有人活下来。”
“你若说这也有罪。”
“那就请写清楚。”
“救人命数,算不算扰乱天命?”
问心台一片死寂。
这句话,和第二问里“救人算不算逆命”遥遥相扣。
裴玄知最怕的,就是青岚宗把抽象的“扰乱命数”拉回具体的人。
韩阿水。
许应白。
赵清辞。
贺云舟。
丫丫。
外门弟子。
青岚宗全宗。
这些名字一出来,事情就不再是一个无籍魂在窥命。
而是一个弟子一次次把人从死局里拉回来。
裴玄知道:
“救人之后,命债会偏移。”
沈照夜点头。
“所以我们承担。”
他抬起掌心。
众生纹亮起。
“青岚宗没有说改命不用付代价。”
“众生纹就是代价。”
“我们没有把命债丢给别人。”
“但天律院查出来的白鹿镇、赤松岭、黑水村三案,恰恰证明有人把别人的灾祸丢给青岚宗。”
“所以你现在问我,该不该留。”
“我也问你。”
“一个愿意把救人的代价摊开承担的人。”
“和一个把害人的代价嫁接给别人、写进命籍的人。”
“谁更该被留下来查?”
问心台上,一片沉默。
主卷开始轻轻震动。
第三问的字迹不再像刚才那样稳定。
裴玄知忽然道:
“你很会说。”
沈照夜道:
“被问多了,练出来了。”
旁听席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很快又压住。
裴玄知也笑了。
只是这次笑意很浅。
“沈照夜。”
“你仍然没有回答最初的问题。”
“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这句话一出,所有轻微的笑意都消失了。
沈照夜心口还是被刺了一下。
哪怕他早知道会来。
可真正听到,还是疼。
因为这也是他心里最不确定的地方。
他能反驳风险不是罪。
能拒绝天律笔补录。
能证明自己救过人。
却无法回答:
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裴玄知的声音放低:
“你救过人。”
“这不代表你没有占过一个人的位置。”
“你被青岚宗承认。”
“这不代表原本的沈照夜就该消失。”
“你不愿接受天律笔补录。”
“这是否因为你不敢看见原身的真相?”
沈照夜指尖微微发冷。
问心台上,主卷浮现出一道模糊影子。
那是问心室里出现过的画面。
青岚宗入门测试场。
少年沈照夜站在那里。
身影模糊。
看不清脸。
像隔着一层雾。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道:
“原身残影?”
“真有原沈照夜?”
“那现在这个……”
谢无恙的手指动了一下。
温扶摇也抬手。
沈照夜却忽然回头。
“别。”
他看向谢无恙。
“大师兄,别替我答。”
谢无恙看着他,眼底很沉。
沈照夜又看向陆青檀。
“二师姐,也别替我驳。”
陆青檀握着笔,最终点头。
沈照夜转回身,看着那道模糊残影。
他的声音不大,却没有躲。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问心台安静下来。
沈照夜继续道: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死了。”
“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这些我都不知道。”
裴玄知看着他。
沈照夜抬头。
“但我知道几件事。”
“第一,我醒来之后,没有吞魂反噬。”
“第二,温扶摇三次病历没有查出强夺舍痕迹。”
“第三,问心室里,你没有拿出我害死他的证据。”
“第四,今日问心台上,你仍然没有。”
“第五,如果将来有证据证明我害了他,我接受问责。”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
“但在证据出现前,我不会因为愧疚,把自己交给你们随便处置。”
问心台上的那道残影微微晃动。
沈照夜眼眶有一点发酸,但他没有退。
“原来的沈照夜若还在,我想找到他。”
“若他已经死了,我想知道他怎么死。”
“若我欠他,我还。”
“但这件事,不该由天律笔在我魂里乱翻。”
“不该由裴玄知用‘风险’两个字,把我先押走。”
“不该由旁听席上任何一个不知道真相的人,替他决定我该不该留下。”
他看着那道残影,声音很轻:
“我也不替他决定。”
这句话落下,问心台忽然静得厉害。
沈照夜不是在否认原身。
也不是把原身当成一个麻烦。
他承认自己不知道。
承认自己不安。
承认如果有债,他愿意还。
但他拒绝无证自罪。
这比一句“我没有夺舍”更难。
因为他说的不是漂亮话。
是真话。
谢无恙坐在竹椅上,静静看着沈照夜。
半晌,他忽然开口:
“我作证。”
裴玄知看向他。
“谢师兄要证明什么?”
谢无恙道:
“证明沈照夜醒来后,第一件事不是藏。”
“是怕。”
旁听席有人愣住。
谢无恙继续道:
“一个夺舍成功、心怀谋算的人。”
“不会连饭堂馒头都抢不过。”
沈照夜:“……”
这么严肃的时候,大师兄你说这个合适吗?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谢无恙神色不变。
“他怕死。”
“怕疼。”
“怕邪祟。”
“怕穷。”
“怕被我吓。”
沈照夜已经麻了。
大师兄,你这是作证,还是公开处刑?
谢无恙继续道:
“可他每次看见死局,还是会说。”
“怕归怕。”
“人还是救。”
问心台上的轻笑声渐渐停了。
谢无恙看向裴玄知。
“我不能证明他从哪来。”
“也不能证明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但我能证明。”
“青岚宗这一路活下来。”
“有他的功。”
“若天律院要查他,可以。”
“拿证据查。”
“别拿他心里的愧疚当罪。”
沈照夜喉咙忽然有点堵。
他低头,没有说话。
顾怀山也开口:
“青岚宗掌门作证。”
“沈照夜为我宗后天入名弟子。”
“在定罪前,青岚宗不交人。”
陆青檀道:
“青岚宗二弟子作证。”
“沈照夜入宗以来,所行皆有记录。”
“无夺舍伤人证据。”
“若天律院需查,以证据查,不以风险押人。”
贺云舟道:
“青岚宗三弟子作证。”
“他救过我。”
“还老说我傻。”
“夺舍的人不会这么欠揍还不跑。”
陆青檀闭了闭眼。
“三师弟,后半句可以不说。”
贺云舟:“哦。”
温扶摇道:
“青岚宗四弟子作证。”
“病历显示,他目前不是强夺舍。”
“后续可复核。”
“但谁敢强审魂,我扎谁。”
丹塔席位一片沉默。
顾怀山看她。
温扶摇补了一句:
“依法扎。”
沈照夜眼眶发热,却差点笑出来。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落下。
不是证明他完美无缺。
不是证明他毫无问题。
而是证明:
他现在是青岚宗弟子。
要查,可以。
要押,不行。
要用无证的愧疚定他,不行。
问心台上的主卷震动许久。
最终,第三问下方浮现出新的字。
【沈照夜魂源不明,原身去向未明。】
【但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夺舍、吞魂、伤人。】
【天律笔影涉案未清,暂不强制补录。】
【可由公证司监督,丹塔复核夺舍残痕,青岚宗提交行为记录。】
【无籍魂留宗待查。】
【暂不得羁押审魂。】
沈照夜看着“留宗待查”四个字,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完全洗清。
也不可能完全洗清。
但他留下来了。
不被押走。
不被审魂。
不被天律笔补录。
他仍然能站在青岚宗身边。
谢无恙看着那行字,眼底的冷意终于散了一点。
沈照夜低声道:
“大师兄。”
谢无恙看他。
沈照夜笑了一下。
“我也没被带走。”
谢无恙轻轻“嗯”了一声。
“做得好。”
沈照夜心口一暖。
可还没等这点暖意停留太久,主卷再次翻动。
裴玄知的声音响起。
比刚才更冷,也更稳。
“第三问暂结。”
“第四问。”
主卷之上,新的金字浮现。
【第四问:众生纹是否乱天道?】
问心台四周,七十二根问律柱同时亮起。
这一次,光芒不是落向某一个人。
而是落向青岚宗所有人掌心。
众生纹瞬间亮起。
沈照夜心口一紧。
第一问问宗门资格。
第二问问谢无恙。
第三问问沈照夜。
第四问,终于问到了青岚宗真正改变死局的东西。
众生纹。
裴玄知抬眼,看向青岚宗众人。
“青岚宗以众生纹分摊命债。”
“聚全宗因果,抗天命裁定。”
“此纹若可行,天下命劫皆可转嫁。”
“宗门私情,可凌驾天命。”
“请问青岚宗——”
“众生纹,是否乱天道?”
问心台上,所有人都看向他们掌心那道青光。
青岚宗真正的核心,被摆上了审判台。
《师兄别装了灭宗大劫又被你砍没了》第 58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云倾书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