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江清澜

秦胤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双一次性筷子，面前摆着三桶泡面，正在认真研究先开哪桶。

马半仙站在旁边，看着他，又看了眼街对面。

街对面有一家饭店。

三层独栋，深色木格外墙，暖黄灯带从上到下把整栋楼衬得很有分量。门口停着七八辆豪车，穿黑色西装的服务生站在台阶两侧，里面隐约能看见屏风、流水和一排排悬挂的宫灯。门头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清澜宴”三个字。

马半仙看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

“秦先生，您昨晚那么大的阵仗，今天吃泡面，不合适吧？”

秦胤已经撕开了第一桶的盖子。

“有什么不合适的。”

“那个……”马半仙搓了搓手，“贫道认识对面那家店的老板，关系不错，要不咱们过去坐坐？”

秦胤抬头看了眼清澜宴，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泡面。

“你请？”

马半仙嘴角动了动，但还是点头：“贫道请。”

秦胤把泡面放回便利店门口的货架，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马半仙跟在他身后，心里已经开始默默盘算今天这顿饭大概要花多少钱。

两人过马路的时候，秦胤走得很慢。

马半仙没催，只是跟着他的步子走，偶尔往旁边瞟一眼。秦胤今天状态比昨晚好了不少，至少能走直线了，但脸色还是白得过分，脖颈处的衣领压得很低，隐约能看见一点青痕。

马半仙认识秦胤这么久，从没见他这副样子。

他想问，但没开口。

有些事，问了也没用。

清澜宴的大门还没推开，门口的经理就看见了马半仙。那经理原本正在跟一桌客人说话，余光扫到马半仙的脸，立刻停下来，快步迎上来，双手微合，语气比刚才客气了整整一个档次。

“马大师，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江总今天正好在，我这就去通报。”

马半仙刚才在秦胤面前那副肉疼模样，这一刻收得干干净净。

他袖子轻轻一甩，胡子虽然没几根，但架势摆得很足，声音也沉了下来：“贫道只是路过，带朋友来吃口便饭，不必惊动江老板。”

经理连忙笑道：“您来了，哪能不惊动江总？马大师里面请，里面请。”

秦胤站在马半仙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没说话。

秦广王在脑海里淡淡开口：“此人善借势，凡人权贵畏鬼神而不得其门，便会敬这种半真半假的中间人。”

秦胤在心里回了一句：“就是会包装。”

“粗俗，但准确。”

两人进门没多久，楼梯旁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大师来了，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声音不高，清清淡淡，但很稳。

秦胤抬眼看去。

楼梯旁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一身黑色修身长裙，外面披着浅灰色西装外套。她身量高挑，肩颈线条漂亮，长发挽在脑后，只用一根银簪固定，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妆容很淡，眉眼却足够锋利，笑起来时不显得柔弱，反而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她站在那里，没有刻意靠近任何人，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站着，饭店里几个客人就下意识看了过去，又很快收回目光。

江清澜，清澜宴的老板。

她的目光先落在马半仙身上，随即移向秦胤。

她见过死人。

不是在医院，不是在殡仪馆，是在江家祖宅里，在那间她从小就不敢一个人进去的偏厅里，见过一具停放了三天的老人遗体。那三天里，她每天都要进去上香，每天都要在那具安静的、冰凉的、没有任何气息的身体旁边站一会儿。

死人有一种特殊的气息。

不是腐烂，不是血腥，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沉在皮肤底下的冷。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这种气息。

江清澜的目光在秦胤脸上停了两秒，随即收回，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她以为这是马半仙带来的年轻后辈，但马半仙接下来的动作让她改变了判断。

马半仙说“带朋友来吃口便饭”的时候，眼神下意识往秦胤脸上瞟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秦胤有没有不高兴。那一眼很快，但江清澜看见了。她做生意这么多年，最擅长的不是喝酒应酬，而是看人站位。

马半仙在本地权贵眼里，是个真能解决脏东西的半仙。可现在，这位“马大师”站在这个年轻人身边，腰是虚着的。

江清澜心里有了数，侧身让路：“既然是马大师的朋友，那就是我的贵客。二楼静室空着，我让厨房准备几道热菜。”

秦胤开口：“能快点吗？”

江清澜微微一顿。

“我饿。”秦胤补了一句，语气很平。

马半仙立刻接话：“江老板，快点上菜，越快越好，秦先生昨晚辛苦，需要补补。”

秦先生。

江清澜把这个称呼记下来，笑道：“明白，两位请。”

二楼静室不大，但安静。窗边有竹影，桌上摆着素白瓷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江清澜亲自把两人引进去，没有安排旁人作陪，只让经理在门口候着。

她本来想问口味忌讳，秦胤已经坐下了。

“肉多一点，主食也要。”

江清澜点头：“好。”

她没有问那青痕是什么，也没有问秦胤为什么脸色这么差。

菜上得很快。

第一道是热汤，浓白色的羊肚菌鸡汤，用小砂锅端上来，汤面上漂着一层细油。秦胤端起碗，先喝了一口，热汤下喉，他整个人明显松了一点，肩膀微微放低。

紧接着，回锅肉、樟茶鸭、粉蒸牛肉、清蒸江团、宫保虾球、蒜泥白肉、砂锅蹄花、担担面、钟水饺一盘接一盘送上来。

马半仙最开始还端着大师架子，夹了一筷子鸭肉，慢条斯理地吃。等秦胤第三碗饭下肚，第二盘粉蒸牛肉见底的时候，马半仙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桌上越来越多的空盘，又看了眼秦胤还在往嘴里扒饭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开始有点不对劲。

等秦胤开口要第二份砂锅蹄花，马半仙终于忍不住，小声道：“秦先生，您这胃口……恢复得挺好啊。”

秦胤没抬头：“昨晚烧亏了。”

“那是得补，得补。”马半仙干笑着点头，眼角往门外瞟了一眼，像是在估算这顿饭到底要花多少钱。

江清澜坐在旁边，安静喝茶，看着秦胤吃饭。

她见过能吃的人，但没见过这种吃法。秦胤吃东西不粗鲁，每一口都很认真，像是在补充某种必须的东西，不享受，也不挑剔。可随着热食下肚，他身上那股沉在皮肤底下的冷意，确实在一点点缓和。

就像一具被重新注入了什么的身体，慢慢活过来。

江清澜把茶杯放下，重新看向马半仙。

马半仙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端起茶杯，做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江清澜轻声道：“马大师，上次您帮我压住那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好好谢谢您。今天您来了，这顿饭算我请，您别跟我客气。”

马半仙眼睛一亮，立刻道：“江老板太客气了，贫道也没做什么大事，举手之劳。”

秦胤夹起一块樟茶鸭，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有说话。

马半仙在旁边喝茶，脸上的轻松神色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秦胤吃完第六碗饭，终于放慢了速度。

马半仙看着桌上的空盘，小声问：“秦先生，还要再加点吗？”

秦胤想了想：“再来一份面。”

马半仙的眼角抽了一下，但没说话。

江清澜开口：“厨房还有手工鸡汤面，我让人做一碗。”

秦胤看了她一眼：“谢谢。”

这是他进店后第一次认真看江清澜。

也只是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江清澜并不介意。她见过太多男人看她的眼神，欣赏也好，试探也好，她都见得太多。秦胤这一眼很干净，不是因为他礼貌，而是因为他真的没把她的外貌当回事，他只关心那碗面。

这种人很难拿捏。

也很好谈。

鸡汤面送来，秦胤吃完之后，整个人状态明显好了不少。脸还是白，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手背上的青痕也淡了些。他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江清澜没有绕弯子，语气平稳：“秦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秦胤看着她。

“我不问您的来历，也不问您的规矩。”江清澜道，“以后您来我名下任何一家清澜宴，所有餐食一律免单。我只求一件事，江家祖宅若再出事，您能出手一次。费用另算。”

马半仙在旁边端着茶杯，眼神往秦胤脸上飘了一下，又飘回来，没有说话。

秦胤问：“所有门店？”

“所有。”

“限量吗？”

江清澜的笑容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不限。”

秦胤点头：“可以。”

马半仙在旁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开口。他很想提醒江清澜，但他更清楚，这种事轮不到他插嘴。

江清澜继续道：“如果秦先生愿意，我还可以安排一处清静住处，生活费用也由我承担。”

秦胤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

秦广王在脑海里淡淡开口：“汝身鬼气虽稳，终非常人可近。久居一处，主家三月内必病。”

秦胤沉默了两秒，看向江清澜：“吃饭可以，住处和生活费不用。”

江清澜问：“秦先生是不信我？”

“不是。”秦胤语气很平，“我不接长约，你家真出事，按单算。”

江清澜看了他几秒，随即点头：“好，按单算。”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加价。

马半仙终于松了口气，笑着打圆场：“江老板，秦先生答应吃饭免单，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秦胤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也说请。”

马半仙立刻闭嘴。

江清澜轻轻笑了一下。

这顿饭吃到最后，江清澜让经理免单，理由是“马大师难得来一次”。马半仙表面推辞两句，实际动作比谁都快，拎起布袋就往外走。

三人下楼时，江清澜亲自送到门口。

门外夜色未散，街边的灯还亮着。秦胤站在台阶下，正准备走，江清澜忽然低声对马半仙说道：“马大师，江宅那边最近又出动静了。”

马半仙脸上的轻松神色一下没了，压低声音：“上周不是才补过符吗？”

“以前是大门那边有动静。”江清澜顿了一下，“这次，是我卧室的门。”

马半仙脸色变了。

秦胤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了两秒，然后说：“饭不错。”

江清澜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秦先生随时来。”

秦胤拢了拢风衣领口，朝街口走去。

马半仙站在台阶上，看看秦胤，又看看江清澜，最后小声凑过去问：“江老板，您刚才说卧室的门……是从外面敲的，还是……”

江清澜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秦胤消失在街角的方向，过了几秒，才轻声道：“从里面。”

马半仙的脸色彻底白了。